最后,道歇先开口:“刚才主控室那句话,我不该那样说。”
齐霁看他。
“我不是不让你记录。”道歇说,“我只是不想让道宁只剩一个异常标签。”
这句很笨,却是真的。
齐霁的眼神慢慢松了一点:“我改了。”
“我看见了。”
“你也要写。”
道歇一怔:“写什么?”
齐霁把记录板递给他。纸上没有替任何感受命名,只留着几行空格:来源、身体反应、是否属于本人、是否需本人确认。
道歇看了很久,最后在“身体反应”后面写:像一间灯一直没关的房间。
写完,他自己也停住。
齐霁低头看那行字,没有评价,只把下一张纸垫到下面,免得笔尖把纸戳破。
晚上,平台开始出现新的异常。研究员之间的情绪不再只是记忆附带,而是会直接传染。一个人忽然恐惧,整间休息区的人都会呼吸变浅;一个人开始哭,旁边几个人也会眼眶发红,却说不出为什么。
俞真让所有人分散坐开,保持能看见彼此但不互相贴近的距离。小许把现实卡一张张发过去,还在每张背面写了一个很土的提示:先喝水,再害怕。
林澈看见后说:“这不科学。”
俞真说:“管用就行。”
道歇听见这句话,忽然想起齐霁说过很多次“有效”。他转头看齐霁,发现齐霁也在看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却都知道对方想到了同一句。
夜里十一点四十,平台灯光忽然闪了三次。
主控屏一块接一块黑下去,冰箱低鸣停止,通风系统断电,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只亮了一半。海声趁机钻进来,像整个平台被重新放回深水里。
黑暗里,有研究员喊了一声:“时间停了。”
然后,整座澜海七号开始震动。
到晚上,连调查组进主控室前都要先停三十秒。俞真在门边贴了一张自检表:现在的情绪是什么,来源是否明确,是否可能来自他人。小许第一次填表时写“饿”,被林澈说不算情绪。他理直气壮:“饿了我就悲伤。”老邵骂他胡扯,却让后勤多送了一箱饼干。
这种笨办法意外有用。人一旦承认自己正在害怕、烦躁或疲惫,就不那么容易把别人的情绪错当成自己的命令。齐霁看着大家在表格上乱七八糟地写“想睡”“想骂人”“不想下海”,忽然觉得这些不专业的答案比整齐参数更像安全阀。
道歇在自己的表格上写:担心齐霁。
齐霁看到后,面无表情地把表格翻过去:“这项过于主观。”
道歇说:“自检本来就是主观。”
自检表贴满主控室门口以后,连老邵都被迫写了一张。他写“烦”。小许路过看见,胆大包天地补了个括号:一直。老邵追着他骂了半条走廊,主控室里却因此笑出声。情绪迁移最怕沉默发酵,能被骂出来、笑出来,反而不容易被低频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