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小女孩的画面闯进道歇脑子里时,他正在核对餐厅门后的值班表。
画面太短,只有一只红色发卡、一截校服袖口和一句含糊的“爸爸”。那声音软得不像从耳机里来,倒像从他自己的记忆深处翻上来。
可道歇很清楚,他没有见过那个孩子。
年轻研究员坐在餐桌边,手里还攥着没电的手机。他听见道歇呼吸停了一下,抬头看过来。两个人隔着一张餐桌对视,谁都没有先说话。研究员眼神里没有被戳穿的惊慌,只有一种更难看的茫然,像他最私密的一小块人生被人无意间拿在了手里。
“你看见了?”他问。
齐霁先走过来。他没有问道歇看见了什么,只把桌上的儿童水杯转了半圈,让杯底那张褪色标签露出来。标签上写着“朵朵”,字歪得像小孩自己描过。
“先不要复述。”齐霁说。
研究员愣住:“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分不清那段记忆是你自己的,还是被别人说出来以后补上的。”齐霁声音很低,却足够让餐厅里所有人听见,“我们也分不清。”
小许下意识闭了嘴。他刚才还想问朵朵几岁,被老邵一眼压了回去。老邵把门口让出来,示意其余研究员先去休息区,别全围在餐厅里。人群散开后,空气反而更紧。平台内部太静,每个人的呼吸都像被墙壁记下来。
道歇按住耳机:“林澈,标记新情况。不是幻听,是记忆画面侵入。”
林澈那边敲键盘的声音顿了一下:“侵入对象?”
道歇看了眼研究员,又看向齐霁:“我。”
齐霁没有表现出意外。他把频谱仪放到桌上,调出刚才那一段波形。低频没有爆峰,只是在研究员说起女儿、道歇看见水杯的几秒里微微抬了一下。那点抬升太轻,像一个人把手伸进水里,又很快抽走。
“长期暴露会先打断时间感。”齐霁说,“时间感失稳以后,记忆边界会变薄。人的大脑会把强情绪记忆当成锚点,频率再把这些锚点推给附近的人。”
小许听得脸色发白:“所以他想女儿,道队就看见了?”
“不是想。”齐霁纠正,“是那段记忆正在失去归属。”
研究员猛地抬头:“什么叫失去归属?她是我女儿。”
“她当然是。”俞真蹲到他面前,没有碰他,只把纸和笔放在桌上,“所以现在要先把属于你的东西写下来。你记得的,不确定的,都写。我们不会替你改。”
道歇把自己的记录本推过去,翻到空白页:“我也写。我看见的只有三样,发卡、袖口、水杯。其他的不填。”
这个动作比解释有用。研究员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终于重新落笔。他写女儿爱趴窗台,写她不爱喝牛奶,写她把水杯贴纸贴歪了还不许别人撕。写到最后,他眼眶红了,却没有再问自己是不是记错。
第二个出现记忆交叉的人是负责设备巡检的女研究员。她原本在休息区写口供,突然说出另一个同事母亲的生日。说完以后,她自己先愣住,脸色一点点退白:“我不知道这个。”
被说中生日的男研究员一下站起来,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声。他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愤怒:“谁告诉你的?”
没人回答。
齐霁让他坐下,语气没有起伏:“她不是偷听。现在你们所有人的记忆都可能互相渗透,越激动,渗透越快。”
道歇走过去,把椅子扶正,没有碰他:“坐。你现在越乱,它越容易把你的东西拿走。”
男研究员嘴唇抖了一下,最终坐回去。
齐霁看着这一幕,指尖在记录板边缘轻轻按了一下。道歇注意到了。他知道齐霁不是害怕记忆被共享这件事本身,而是太明白“属于自己”的东西被系统拿走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