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说最后一次真正记得的夜班。”她说。
那人说起煮面时锅铲碰锅沿的声音,说起女儿在电话里说“爸爸早点回来”。那些细节很碎,却让他自己慢慢意识到:十五天不是别人编的,是他自己没看见。
齐霁记录到一半,手指忽然停了。他听见厨房角落有很轻的滴答声,像表针,又不像。道歇第一时间看的不是屏幕,而是他的脸。
“齐霁。”
齐霁回神:“我还在。”
这句话不是数据反馈,也不是工作状态。道歇听懂了。他把水杯递过去,这次齐霁没有拒绝,只是接住杯子,掌心贴着热度。
低频曲线在研究员反复说“昨天”时轻微回弹。齐霁把几段证词叠在一起,发现越是试图把现实往前推,曲线越会升;越是顺着“只过了一夜”的认知走,曲线反而变稳。
“它在奖励错误记忆。”道歇说。
齐霁点头:“也在惩罚连续性。”
餐厅外,海浪拍上平台底部,沉闷得像有人在深处敲门。道歇把现场任务重新分成四组:确认人、守出口、核对时间、隔离高风险区域。齐霁在旁边补了一项:所有人每小时必须进行一次现实动作确认,不只报名字,还要摸到固定物,说出手里拿的东西。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小许问。
“因为声音可以被伪造。”齐霁说,“动作比较笨。”
老邵看他一眼:“笨点好。”
当天傍晚,厨房那锅坏掉的汤被封存。研究员们坐在餐厅里,一人拿着一张现实卡。有人写自己的名字,有人写房间号,有人写家里人的电话。那个胡茬遮脸的年轻研究员写到最后,忽然问:“如果我连女儿的名字都忘了呢?”
道歇刚要开口,齐霁先说:“那就先找证据。杯子、照片、语音、别人记得的事。记忆会错,但现实里会留痕。”
“如果痕迹也被改了?”
齐霁沉默了一秒:“那我们继续找。”
这不是安慰,却比安慰可靠。道歇看向他,忽然明白齐霁为什么总把无用的小事也写进附录。对齐霁来说,任何没被系统吞掉的细节,都可能是一个人回来的路。
夜里,齐霁把陈朗的名字单独圈出来。现场二十七人都认为没有这个人,可宿舍、门禁和物资记录都证明他存在过。
“被忘掉的人。”小许轻声说。
道歇合上记录夹:“明天查他最后一次刷卡。”
齐霁看着陈朗的名字,眼底没有情绪,可手指很久没有离开纸面。海上平台外,雾气贴着玻璃往下滑。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在追十五天,其实他们追的是一个已经从别人记忆里掉出去的人。
物资清点把“昨天”的谎撕得更开。厨房冷库里有三层日期标签,最上面全是台风前一日,撕开后,下面露出几张被潮气泡皱的旧标签。每张都写着同一天,却能看出笔迹越来越潦草,像写的人也曾怀疑过,为什么自己每天都在写同一个日期。
洗衣房的烘干机里还塞着半筒未干的工作服。袖口编号不止二十七个,陈朗的那件夹在最里面,胸前还有一块已经变硬的盐渍。负责后勤的研究员看到那件衣服时,脸色比看见坏汤更差。他说自己不记得这个人,却本能地伸手去摸口袋,摸出一颗被洗得只剩糖纸的薄荷糖。
“身体记得。”俞真轻声说。
齐霁把这句话写进记录,却没有抬头。他过去一直相信仪器和数据,此刻却不得不承认,一颗被洗坏的糖纸有时比波形更像证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