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爹娘对你不好,你会怨恨吗?”“不会。女儿知道自己命不好,无论爹娘怎么对我,我都不会怨恨。十八年的养育之恩,我是不会忘记的。”“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我怕你有一天会一去不回头。”幼治没有说话。“你睡了吗?”“没有。”惜金摸着她的后脑,表示亲昵。“幼治,不能嫁穷仔,我嫁你爹三十年,受穷三十年,穷怕了。生活苦过猪胆,过了今日,不知明天怎么办,总担心有一天会饿死。电视上说,那些名妞,明明嫁的是钱,可是硬要说嫁给了爱情。她们才是精女。爱情不能一日三餐当饭吃。爹妈就是一辈子穷,穷怕了,不能再穷下去。”惜金兴奋地说起电视里的故事。“我们没能建楼,人家住楼的就用眼角看我们。没钱,只能节俭,人家就说我们是吝啬鬼,说一分钱分成两半的人。你哥和你不能再落下一代就该改变,起楼就是要堵住人的嘴。幼治长大了,幼治成为贵人了,真好看,娘生不出这样的美人。”她扳过幼治的肩头,让她翻过身来,“现在是林家翻身的机会了。”
有夜的掩护,两个心没有距离,心底的话也自然流出。
幼治在黑暗的房间里总是睡不着。隔墙就是后堂,五福内办白事办法事的地方。人过身了,就安放在棺木里面,棺木就放后堂,众人就来这里跪拜,哭喊。她想着自己经历的死人死事,感到头都要炸了。把被子拿来盖头。
越睡不着越要想,越想就越怕。象她小时候一样,听声音想象可怕的事情。她想象着夜里堂上还放着棺木,里面躺着死人,死人从棺材里面坐起来,面容可怖。她低沉地叫了一声。惜金以为她怎么了,推了推她,把她拉回暗夜的现实,恐怖的想象总算结束。
来红,淋雨,失眠,几件倒霉事凑到一块,又把她击倒了。她在黑暗的房间里躺了三天,惜金命东来到医生那里取药,自己一刻也不敢离开,守着幼治以防全英乘虚而入。如果不快刀斩乱麻,就会心存杂念,藕断丝连,家庭的宏伟计划就难以实现。亲爱的两个人盼着相见却天涯相隔。
幼治因为胡思乱想而陷入恍惚状态。“我老是做梦。在梦里,那个世界跟这个不一样,灰濛濛的,不见一个人,没有一点生机。我孤单一个,成群的小鬼飘来飘去,伸出长长没肉的手来抓我,我好害怕。”惜金安慰她说,“尔尔梦,掉落眠床旁。别担心,好好休息。你以前也这样,没事的。”
幼治扶着床沿,带着衰弱的声音说道,“娘,我似乎要死了。”“忍一忍就过去。”“如果我死了,你和爹会伤心吗?”惜金想了一下,回道,“我和你爹下了多大本钱在你身上,你死不了。”幼治闭上眼睛,静静地象真的死了一样。
她娘打了个呵欠,一会儿象在说呓语。“嫁一千还是嫁二十万,住三层好还是住十二层好,只有白仁才会选错。”两道简单的选择题,娘当然不会选错,怕的是幼治选错。
“娘你在说什么?”没有回答,或者装睡着不回答。这是梦中说的话?还是假装睡梦来说些平日里不方便说的话?两者都一样。娘是用这种方式来教育她要求她。
新和英歌队到泰国春武里府演出,中国新闻媒体的报道和泰国媒体的报道一样,演出取得成功,深受当地民众欢迎。演出载誉归来。旅游车到新和村,全英下车后,帮师父拿着行李。师娘成敏早已准备了一束鲜花,迎接自己的爱人。这种年长者的浪漫,让青年人羡慕不已。步升朝俊强挤眉弄眼,说,“你老来能享有象师父师娘这般感情吗?”俊强摇摇头。“这才是福气,真让人羡慕。”
海明的妻子带着孩子来,“看到电视视屏上都看了,你出彩了。”并送了稀饭,海明三两口喝完,一家人高高兴兴回家。全英站在路边等着幼治来接他,可是幼治既不回信息,也不来人,他感到绝望。直到最后一刻,他才垂头丧气推着行李回家。原来计划好的浪漫和欢笑,都成了泡影。在泰国启程回来的那天上午,卡琳送他到车前,显得是那样依依不舍,眼睛红红的,车走了,她还挥舞着红绸。而此刻,他等的人没来,这让他伤心透顶。
只有父母永远不嫌弃他。“回来就好,平安就好。”淑香说听到有飞机出现意外情况,吓得跳起来,以为是全英坐的那一架,赶紧祈天保佑全英平安。玉成责怪道,“听风就是雨。听你的天天都出事。”
妈妈已经给他煮好了粥,她摸着他的脸说,“出国反而瘦了。一定是吃不好造成的。回来了要多补补。”妈妈更爱说生活,而爸爸则更爱说英歌的表演。“我们也看了,你表现得很好。”全英说,“泰国的是从我们这里传过去的。到了那么远的地方,还能保持这种风格也真不容易。”
玉成相信,他的儿子一定会成为国际名人的。全英的英歌的造诣,让他可以在这个领域占有一席之地,放在全世界都是最好的。而当今的媒体如此发达,只要有本事,所有领域的高手,都会被推到社会的前排。全英这孩子有能力把英歌推向世界。这也是他对于孩子不早婚的支持。
“回来了,还是家乡好。”全英这样说的时候,想的是另外的事情,他不说,父母不会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的。他差点留在了异国他乡,只是他觉得外头一切的好都不如故乡中国好。每当出远门回来,最想喝的就是粥了,简单配点咸菜也行。这个胃已习惯了这种易吸收消化的食物。
真正爱他的是他的父母,无私而又不讲条件,永远不会抛弃他。只是此时父母的爱也显得无力,并不能给他什么安慰。因为他的心已经被爱情填满,喜怒哀乐都因爱的阴晴圆缺而生。一旦爱不情不在,灵魂就会变得空虚,什么都不能代替。
淑香谈了谈自己的看法,“老婆好不好,要看丈母娘。有个无文化的人,教出来的也不会很好。”书香对于儿子,她更多的是直接了当,而玉成则不同。他不说好,不说不好,让孩子自己判断。尊重孩子的选择。感情之事不能生也不能灭,是一种自然的过程,遇到了自然而鸣,失去也无法清理干净,所以他对孩子是顺其自然,由他自己处理好。
幼治又得请病假了。郁玲来看望她,就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郁玲把头埋在她的心胸处听心音,“心跳很弱。”“我一遇事就心悸,手心常出汗。”郁玲伤心地说,“多灾多难的幼治啊。我原以为你今年可以转运,谁想还有更大的磨难。”
她跳到沙发椅上,分析道,“既已发生了这种矛盾冲突,现在双方父母都希望把自己的子女拉回去,此时你们如果摇摆不定,那就容易散伙。散了以后就很难找到这样心灵契合的人了,无论如何最后都是悲剧。”
“我娘嫌贫爱富,一向反对我嫁无钱人。这以后她会变本加厉。”
“那个嘉诚也很好,想嫁给他的人可以排成队。可是他却偏偏看上你。我觉得还是按时间线排列好。如果你们意志坚定,那就不怕。你要反抗,斗争。人无做恶人不畏,火无烧山山不肥。”“叫我怎么反抗啊?”
“要是我,私奔。”“奔向哪?”“他是不是也软弱?其实他俊,他要是生米做成熟饭,你都得求他呢。不过象他这样的水晶男现在已经是孤品了。你如果不努力的话,以后会后悔的。”郁玲四处张望,见惜金不在,就大胆直说,“你不能任人摆布,现在哪有你这样的人?你不用为别人活,你爹娘也没功劳。不值得为爹娘牺牲自己。”幼治听了茫茫然不知所措。
郁玲突然好象想起了什么,急着说,“我得有所行动。不能就这么歇火。我要出面敲一下他。”
郁玲目睹一场爱情的生发与暂停,她是一位很爽直而有正义感的女子,如果在古代,她一定是个侠女,今天她要为亲密的朋友奔忙。听说全英在海明的餐饮店里,她急如星火而来。全英就倚坐在门边,几个小兄弟还在谈论着人妖表演。郁玲大踏步走了上去。“天要塌了,你还有闲功夫在这虾扯蛋。你那两把烂槌都硬不起来,要它何用?”她抢过他手上的英歌槌,狠狠摔到地下。全英被这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着了,象投降一样摆了摆双手。
“幼治正在受煎熬,只有你才能解救她。你现在这样不敢站出来,还象男人吗?”她大声地喝斥着,“你还好意思扮梁山英雄好汉,空有一副漂亮的皮囊。”“你不会做饭吗?我怀疑你是太监。一米七八的身高,顶个鸟用?你是小屁孩,连我都看不起你。”一五一十,象竹筒倒水一滴不留般发泄着心中的义愤。全英红着脸,不敢抬头。同座中的几位小兄弟摩拳擦掌。弱女子都敢仗义执言,大男人岂可遇事逃遁。
海明受到了莫大的刺激,他扔下手中的大勺,拍餐桌叫道,“鸟鸟鸟!”。拿起两把板斧插到腰间,腆着大肚子,招手让荣成小兄弟开车找家声去。
在溪美村东来家的建筑工地上,家声站在他的那辆奔驰旁,车门半开着,他有味地抽着他喜欢的古巴雪茄,海明腆着大肚子,双手插在后腰,两把板斧别在腰腹间,一步步走来。家声恭敬地说,“李逵大哥,敬烟。”来者不善,家声环顾四周,似乎不具备逃跑的条件,只得硬着头皮说好话。海明不接烟不接话,挥舞着板斧,“鸟鸟鸟!我黑旋风逢人第二朝,这两把板斧自从上次砍人脚后,见到恶人就要见红。”“哦。这里没有恶人。”海明仰起头说,“你小子敢对我兄弟全英不敬不利,我黑爷爷不同意。”
不知他今天带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板斧,他可砍断过人的脚,要是发起疯来往脖子一抹,家声吹嘘的千万资产就完了。家声摸着头,心虚了。“有话好说。你板斧再不放下,我就报警,警官是我朋友。”海明叫道,“要有个先来后到。你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敢抢我兄弟的女朋友。”家声转着眼睛辩解道,“我又不求人。是他们求我。”“再不收手,我这板斧落下去,你首富就会首掉。”家声承诺,“收了收了。婚姻业务暂停,我把媒婆叫回来。”
海明拿板斧朝自己的手臂砍去,旁人纷纷惊叫。可是海明面不改色,并未见红。怎么会带真家伙呢,只是吓吓家声而已。“你小子能改邪归正,我这两把板斧也不要了。”说着把斧往天上一抛,板斧飞得好高,斜飞落地,悄无声息。众人方知是纸糊的假板斧。海明形粗心不粗。并非粗放型。
家声看晕了,后悔不该示弱,骂了一句,“梁山贼寇,着实可恶。”想要打电话呼来随从阿龙,海明兄弟的摩托车已然呼啸远去。“今天见鬼了。”随后也开着豪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