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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第1页)

潮生把建楼的计划告诉了家声,家声听了什么也没说,开车带着潮生来他家看现场。幼治上班未回,东来到市场上买菜籽,只有惜金一人在家。惜金见家声来了,脸笑得象田地里的油菜花一样灿烂,恭恭敬敬把家声迎进屋里,说些潮生还需要老板教导和帮助的话,家声听了很受用。他抬头看着房顶漏水处,周围一大片瓦顶已湿黄,看看地面,也已高低不平。他随惜金来到幼治房间,看到桌上她的照片时,象见到她本人一样,家声心一紧,呼吸都不均匀了。用手轻轻地抚着照片,似乎是在抚着她的脸,他声音颤抖着说,“这房子不能住人。”潮生得意地点点头。家声出屋绕房子一周,看看外墙情况,已有好几处墙上石灰大片脱落,家声继续说,“漏了进水了,就不好修了,从上到下,墙体软化,哪天就会垂直坍塌。”惜金吓得大叫,“那怎么办?”

“推倒重来。”

家声带着哲学家的口吻说。接着对两个傻了的观众说,“这地方低洼潮湿,住人不健康无好运。要改运,必须推倒重建。”“起楼吗?”“对,起楼。你想起多少层?”惜金马上伸出三根手指。“好,多少层都可以。”听他这么一说,惜金跺着脚后跟,后悔没有伸出一只手,不然多一指也好,三指太少了。

“好,三层楼。我刚给田头的阿威起过三层楼。我会用最先进的技术,以最快的速度把三层楼建好。待你们择定良辰吉时就开工。”

他拿出一叠设计图和实体图,“每一层都可以安排成二房一厅。底层三间房安排为一房一客,一厨一食。每一层都带卫浴。”看着那些漂亮的房子,惜金呼吸都不匀了,她从没有住这样的房子。有这个有钱的年青人帮助,惜金有可能实现住楼梦,她幸福得要飘起来了。

没想到这么难开口的事情,首富几句话就解决了,她问,“这三层楼造价得多少钱啊?”

“不多。那聘金二十个是够买材料的。自己人不要说钱的事。再大的工程我也做过,找些尾数材料。人力我出,我来调配,早晚抽空做,都不是什么大事。”

惜金从没听过哪个青年给她说过这么好听的话,这青年太可爱了,有钱人的胸怀就是大,不象那个一个钱都不出就想办喜事。她在心里给这个首富青年打一百分。

幼治下班回家,看到哥哥开心得象十岁小孩,才知道房子要推倒重建,她立时怔住了。在这年头,这节点上建楼,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潮生如梦般描述道,“到时咱们每人一层,你三楼,我住二楼,风雨再大,我们不怕,当是看水幕电影。”

这么大的事,没人与她商量,没人告诉她,她又一次感到她不是家庭中的成员。潮生不解地问,“你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没有。”她平静地说,但内心已降到零度已下。回家比上班还累。

建楼期间没处住,要到哪里去住呢?家声说,“没地方住就到我那里住吧。”

潮生不假思索拍手就说好。“家声老板楼高,人往天面一站,溪美就在眼下,整个六乡历历在目。”惜金作色道,“不行。你这货色能住老板的房子?”她没说出的话其实是:哪有送货上门的道理。

她对家人说,“前些天阿义老婶说要借房给我们住,我以为她是在嘲笑我们。谁知世事难料,如今只能厚着脸皮跟她要了。”

惜金带着两袋腊肉,两包肉松,到村外新住区找阿义老婶商谈借房居住之事。前些天是老婶半开玩笑要借房给惜金住,惜金觉得折面子没说要。愿借出的人,其实知道别人不会向他借房,所以大方。如今令她想不到的,现在是惜金真的要借房,而老婶有些不舍。她不解地问,“好好的房子为什么要推掉?”

“现在住平房的就只有我们阿农和老海几家了。住了几十年了,这次大水,上漏下涌,惊得半夜走起,不能再住了。再说眼下还住在破厝内,媒人都不上门了。”“起楼,有那么多钱?”“潮生的老板人好,先帮忙起楼,以后慢慢还钱。这倒不急,先筑个巢,再引来凤凰。”阿义老婶压低声音道,“听说他人品也不怎么的,要小心点啊。莫要引来龙争虎斗。”“嗯,他倒没什么歹意。”

阿义老婶拿了钥匙,带着太息回了村中的老厝。这是典型的潮汕四点金建筑,大门很气派,进去是前厅,天井,后堂,四个角位是四间主房,前后厢房之间是两间耳房,朝向天井。依古人观念这是最理想的设计,布局严密,安全,藏风聚气。依现代标准衡量,阳光不足,空气不流通,久居于健康不利。惜金借住是的两间后厢房。门一开,一股霉味直呛鼻头。屋子昏暗,没有阳光,也不通风,墙上土灰一碰就掉。阿义老婶指着屋内那些没有搬走的东杂物说,“这些东西不要乱动,缓时物,急时用。”惜金说,“知道的。”

阿义老婶象突然想起一样,又抄起让人生厌的话题,“那老板怎么叫潮生大舅子,莫不是一女两配?”惜金解释道,“我们家有幼治,那帮妻哥伯就开玩笑叫潮生作大舅子。”“不是真的就好,不然争执不下。听说还要派人修理英歌。伤家运。”“家声老板同情潮生,潮生赚了些钱,你想现在还住老屋的人,就是几十年没发展的人,谁愿意嫁他啊。所以卖地卖人也要先搭个鸡窝,才可以养鸡。”刚说完就觉得这样作比不妥,因为鸡在当下有延伸义,好在阿义老婶没注意到。惜金的这个说法后来统一为家庭建楼的口径。

想要推倒重来,先申请用电,转变电压。手续办好了,再翻开日历,择吉。动土前要安土地爷。东来用一根一尺多长的竹子,上头片开,夹住瓦片五土钱银锭,插到地上,再用两个灰土角固定住。点上三根香,跪下来,请土地爷允许他动土,保佑工程期间人员的安全健康。

安了土地爷神位,就可以开工了。

在收拾家具杂物时,惜金看到了全英送给幼治那只藏青色挎包,幼治本来一直带着出门,不知为何今天没有带着。惜金觉得这东西不吉,应该清除之而后快。看里面无钱,干脆把它扔到地上,再用杂物盖上。还有幼治房间里墙上挂着的中药,不知为何她那么迷信他,以前不吃药都没事,现在听他的,吃的好象是迷魂药,难道里面加了什么毒素,更不能留。她把那几袋装在药袋里的中药扔到地上。

家声调来了推土机,挖掘机,搅拌机,机器轰隆,好象在进行着大拆大建工程。挖洞,立柱,浇注。潮生象工头,指挥着工人干活。“你不能离开升降机。你得象我一样戴安全帽。”一部推土机,伸出长长的大臂象大螃蟹一样,朝墙轻轻一推,屋子轰然倒下。屋倒的这一刻,东来哭了。“这三间房我住了四十年,就这样没了。”惜金骂道,“哭什么,三间房到时候变成三层楼。你做梦都笑醒。”东来回骂道,“你这没心没肺的懒婆娘,没有一点人情味。”东来看到好多宝贝,他要捡回来,象老屋的横梁,石门,他拿得动的,就拿到树下堆放。建筑师傅说,“这些没用的东西,当它建筑垃圾得了。”但东来以为即使以后不用,也要做个纪念。潮生说父亲,“你别把自己砸伤了。现在医病可贵了。”

傍晚,幼治下班回来,急急忙忙找到惜金,“娘,你见到我的挎包了吗?我挂在墙上的挎包。”惜金把脸转向别处说,“没,没,没有。”幼治心里着急。“完了。我为什么这么傻?”

幼治吓瘫软了。这爱情的信物她平时总是不离身,带着它,有种有依靠的感觉。这些天工厂里的事情较多,进了一大批白底瓷,就堆在厂房里面,她要在白坯上画画,制成釉上彩。事情一杂,一急,就忘了带坤包出门,就是这一大意,丢掉了最重要的物件。别的东西可以丢,唯有这个不能丢。现在丢了,她预感大事不妙。首先是自己心痛,其次全英一定会怪她的。他会有想法的,她无法交代。难道这是天意?是上天给她的一种警示?是在提醒她此事不得善结?他们老说要推倒重来,难道是有所暗示?是在说她的爱情婚姻要推倒重来?她是有苦难经历的人,遇到这样凑巧的事,很容易演化为往悲剧思维。

搬家,事发如此突然,幼治的精神颓萎,身体也懒得动了。

一家四口暂住在阿义老婶的两间后厢房。东来和潮生睡一间房,幼治和惜金睡一间房。没有电,只能点蜡烛。天气热,没有风扇,只能摇着蒲扇。更因没有蚊帐,蚊子乱咬,想睡也睡不着。

新搬的房间阴暗潮湿,多年不住人,有一股霉味,让人难受。幼治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灰黄的椽瓦,老鼠在房梁上跑来跑去,半夜还在聚会开心。虽听不懂,但一定是见到有人来,兴奋得不得了。

好多年了,娘俩从没睡在一起,而今终于同处一室,可以说夜话了。

“娘,我们怎么有那么多钱建楼?”“是家声老板。你哥在他那里做事,他很关照,看到俺家住旧平房,就主动提出要帮我们盖楼。”“那这钱什么时候还呢?”“这不用操心。”她抚着幼治的后背,“咱幼治这么俊俏,谁不喜欢?谁想娶,谁就来还这个钱。”这就是等于把她卖了建楼。

娘的逻辑简单而直接,如果不能在她出嫁时要一笔回来,那十八年的功夫就是白养了。一旦出嫁,以后好不好就不由她娘了。惜金清楚这十八年对自己的女儿太狠,一旦女儿出嫁,真如泼出去的水。走仔走仔,大了就走的仔。多年的交手,幼治对娘的心思毫不陌生。幼治没有话说,黑暗中只有眼中的泪光在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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