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人!”
胤祺追着他问了一路,一直追到阿哥所门口,被小路子拦住了。胤祉进了院子,关上门,听见胤祺在外面喊:“三哥你等着!太子一成亲我就去求皇阿玛!”
胤祉摇了摇头,进了屋。
腊月二十八,宫里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撒下来,落在宫墙上、屋檐上、老槐树的枝丫上,把整座紫禁城染成了一片白。胤祉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坐回书案前,给昭宁写了一封信。
“昭宁: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枣树苗被雪压弯了,我拨了拨,又直起来了。你那边下雪了吗?过年你进宫吗?要是进宫,我去慈宁宫看你。”
信送出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从细细的盐粒变成了鹅毛,一片一片地往下落,慢悠悠的,像是有什么心事。
除夕那天的宫宴,康熙喝了不少酒。
胤祉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皇阿玛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白。康熙的酒量很好,一般不醉,但今天他喝得比往年都快,一杯接一杯,梁九功在旁边小声劝,被他瞪了一眼。
太子坐在康熙右手边,端着酒杯,表情淡淡的。他今晚话不多,别人敬酒他就喝,别人说话他就听,不主动开口,也不冷场。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胤祉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转酒杯,转了整整一晚。
大阿哥坐在左手边,倒是话多。他跟旁边的几个大臣聊得热火朝天,笑声一阵一阵的,传到胤祉耳朵里,像远处的闷雷。
胤禛坐在胤祉旁边,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他杯子里是白水,没人来敬他,他也不去敬别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偶尔跟胤祉碰一下杯。
胤祺喝了两杯果酒,脸红得像猴屁股,趴在桌上睡着了。胤祉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披在他身上。
散席的时候,雪停了。地上的积雪有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胤祉沿着宫道往回走,灯笼的光照在雪地上,把整条宫道照得亮堂堂的,像是白昼。
他走得慢,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太子的婚期定了,大阿哥的笑声还在他耳朵里响,四弟一整晚没说几句话,五弟趴在桌上睡着了,荣妃在给他未来的福晋准备衣裳。
他想起昭宁。不知道她今晚在董鄂府是怎么过的,大概也在吃年夜饭,大概也被长辈催着说吉祥话,大概也在想他。
他加快脚步,回了阿哥所。
康熙三十四年正月,宫里开始忙碌起来。太子大婚在即,各宫各院都在准备,礼部的官员进进出出,乾清宫、毓庆宫、坤宁宫,到处是脚步声和说话声。
胤祉的日子照旧。尚书房、骑射课、永和宫、慈宁宫,四点一线。但他心里多了一件事——大阿哥看他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不值一提”的淡,现在是“你也在”的冷。不是敌意,敌意是热的。是冷,是那种“你站在这里就是碍事”的冷。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不站队,不掺和。但他站在这里,本身就是大阿哥眼中的一根刺。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是老三。在他之前有太子,有大哥。太子是挡在大阿哥前面的第一堵墙,他是第二堵。大阿哥推不倒太子,就把目光投向他。
有一天散学后,大阿哥在尚书房门口拦住了他。
“三弟。”他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姿态随意,但那双眼睛不随意。
胤祉停下来,行了个礼:“大哥。”
“太子要成亲了。”
“是。”
“成亲之后,就该你了。”大阿哥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但那笑容不到眼底,“你那个董鄂家的丫头,等了你好几年了吧?”
胤祉没有说话。
“三弟,”大阿哥直起身,走到他面前,比他高半个头,说话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一个不太重要的东西,“你这个人,不争不抢,不惹事,不多嘴。我以前觉得你没出息,现在我觉得——你这种人,其实最可怕。”
胤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大哥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大阿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随手的动作,但拍下去的时候顿了一下,“就是想告诉你——快了。太子成了亲,你就是下一个。到时候,你躲不掉的。”
他走了。靴子踩在石板地上,笃笃笃的,不紧不慢。
胤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阿哥所走。
他不怕大阿哥。大阿哥不是坏人,就是太傲了。觉得天底下就他最能耐,别人都不如他。这种人的攻击不是出于恶意,是出于“你不配站在这里”的认知。你没办法跟这种人讲道理,因为他不觉得你有资格跟他讲道理。
回到阿哥所,胤祉在书案前坐下来。他铺开一张纸,想写点什么,又不知道写什么。笔拿起来,又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枣树苗被雪埋了半截,只露出上半身,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微微颤抖。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拿起了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