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宁寿宫,胤祉在宫道上走得很慢。他在想太皇太后说的那句话——“让太子知道怕”。康熙用六年的时间,用石文炳的案子,用无数次的冷落和不见,让太子知道怕。太子的确怕了。他见过太子在毓庆宫借酒浇愁的样子,见过太子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时那双干涩的红眼睛,见过太子跪在乾清宫外半个时辰康熙不见他的背影。太子怕了,怕得很深。
可是然后呢?怕完了之后呢?
他不知道。也许康熙也不知道。
秋天过得很快。一转眼到了腊月,宫里的年味浓了起来。各宫各院开始挂灯笼、贴窗花,太监宫女们脚步匆匆,手里端着各色年货来来往往。御膳房的香味能从早上飘到晚上,连尚书房都能闻着。
胤祉去永和宫给荣妃请安。荣妃正在屋里整理东西,炕上摊着几匹布料,红的、金的、粉的,花花绿绿的,铺了一炕。她看见胤祉进来,招手让他过去。
“小三,你来看看,哪匹好?”
胤祉走过去,看了看那几匹布。一匹大红织金缎子,一匹粉红妆花缎,一匹银红云纹缎。都是上好的料子,光泽柔润,手感细腻。
“都好看。额娘要做衣裳?”
“不是给我做的。”荣妃拿起那匹大红织金缎子,在手里看了看,“给昭宁做的。她明年就过门了,我该给她准备几身衣裳。”
胤祉愣了一下。明年——康熙三十四年,太子二月大婚,他的婚期还没定。但荣妃已经在准备了。
“额娘,婚期还没定呢。”
“快了。”荣妃放下缎子,拿起那匹银红的,在光下照了照,“你皇阿玛说了,太子大婚之后,就办你的。你今年十七,昭宁十六,不小了。”
她把缎子叠好,放在炕边,转过身看着胤祉。
“小三,你见过昭宁几次了?”
“三四次。”
“你觉得怎么样?”
胤祉想了想,说:“挺好的。”
“挺好的?”荣妃看着他,嘴角带着笑,“就挺好的?”
“那还能怎样?”
荣妃笑了一声,没再追问。她转过身,继续整理那些布料,一边叠一边说:“你皇阿玛给你挑的,错不了。董鄂家的门风好,那丫头我也见过几面,大大方方的,不怯场,也不张扬。配你正好。”
胤祉坐在旁边,看着荣妃叠布。她的手很巧,叠出来的布角对角,边对边,整整齐齐的。叠完一匹放一匹,像在垒城墙。
“额娘,”他说,“您不嫌她闹腾?”
荣妃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闹腾点好。你不爱说话,找个爱说话的,家里不冷清。”她顿了顿,“再说了,你那院子太素了,连个人气都没有。她来了,好歹热闹热闹。”
胤祉想起自己那个白墙木窗、榆木家具的院子,觉得荣妃说得有道理。
从永和宫出来,胤祉碰见了五阿哥胤祺。小胖子穿着一件大红棉袍,像个红包似的,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
“三哥!三哥!”他跑过来,拽着胤祉的袖子,“你听说没?太子要成亲了!”
“听说了。”
“那你也快了!”胤祺的眼睛亮晶晶的,“三嫂什么时候进门?她好看吗?比上次好看吗?”
胤祉看着他那副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急什么?”
“我当然急!”胤祺理直气壮地说,“我等三嫂等了这么多年了!从我七岁等到现在,我都快十四了!”
胤祉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吃你的糖葫芦去。”
“三哥你告诉我嘛——”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