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昭宁（第3页）

两人沿着石子小路慢慢走，看过了菊花圃，看过了假山，看过了那池残荷。昭宁对什么都好奇，指着这个问叫什么，指着那个问做什么用的。有的胤祉答得上来，有的答不上来，她也不失望，说“下次我自己查”。她说“下次”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笃定还会有下次。

走了一个多时辰，昭宁说该回去了，额娘该等着了。胤祉送她回慈宁宫。快到门口的时候，昭宁忽然停下来。

“三爷。”

“嗯？”

“你以后……”她欲言又止，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你以后不要只写信了。”

“那还要做什么？”

“你出宫来找我玩。”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跟小时候在慈宁宫追出来说“你以后要来找我玩啊”时一模一样，只是当年的小丫头已经长成了大姑娘，“我阿玛说了，等你出了宫，随时来。”

胤祉看着她那双映着阳光的眼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好。”他说。

昭宁笑了，这次笑得很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酒窝深深浅浅的。她转身跑进了慈宁宫的门，辫子在身后甩得老高，辫梢的碧玉珠子在阳光下画出一道绿色的弧线。

跑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

“三爷，枣子熟了给我留一颗！”

说完就跑远了，身影消失在了门帘后面。

胤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她仰着脸说“你是不是瘦了”时的表情，她笑起来露出小虎牙的样子，她跑起来辫子在风中晃动的弧度，她耳朵红了却不低头的倔强。

御花园里桂花还在落，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梢，他也不去拂。小路子跟在后面，不敢说话，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回到阿哥所，胤祉在书案前坐下来。桌子上的东西还是走之前的样子——笔墨纸砚，还有那封写了半截没寄出去的信。他看了看那封信，把它塞进了抽屉，然后铺了一张新纸，提笔写了一封信。

“昭宁：你今天问枣树苗，它活了，长了六片叶子。你走了之后，我又去看了一眼，好像又长了一点。大概是因为你来了。你什么时候再进宫？我带你去看。”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写得有点傻，像是十几岁的小孩子写的。他确实才十六，昭宁十四，都是半大孩子，写傻话也是应该的。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了四个字——昭宁亲启。字迹比平时工整了些，因为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写字像鸡爪。

他叫来小路子：“送去董鄂府。”

小路子接过信，笑着说：“三阿哥，今天见到了？”

“见到了。”

“好看吗？”

胤祉看了他一眼，小路子缩了缩脖子，不敢问了，拿着信跑了。

当天晚上，胤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是冒出昭宁的样子——她仰着脸说“三爷，你是不是瘦了”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笑起来露出的两颗小虎牙，她转身跑开时辫子在风中甩出的弧度，她耳朵红了却硬撑着不低头的倔强。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窗户纸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以后不要只写信了。你出宫来找我玩。”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宫。但她说“下次”，说“以后”，说“你什么时候再进宫”，她把将来说得那么笃定，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把他们隔开。

他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慢慢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胤祉去尚书房。胤祺看见他，笑嘻嘻地凑过来，小声问：“三哥，听说你昨天见三嫂了？”

胤祉看了他一眼：“你听谁说的？”

“皇玛嬷说的。”胤祺一脸得意，“皇玛嬷说三嫂长高了，变好看了，还说三哥你看见人家话都不会说了。”

胤祉耳朵一热，没理他，翻开书开始读。

胤祺不依不饶地凑过来：“三哥，三嫂好看吗？比皇玛嬷说的还好看吗？”

“读书。”胤祉把书往他面前推了推，“阿克敦师傅一会儿来了，看你还没背完，小心罚你。”

胤祺吐了吐舌头，缩回去背书了，但嘴里还在小声嘀咕：“不说我也知道，肯定好看。”

过了两天，昭宁的回信来了。信封上是她娟秀的字迹——“三爷亲启”。胤祉拆开，信纸折得整整齐齐的，展开来，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扑面而来——她大概在信纸上熏了香，或者把信纸跟桂花放在了一起。

“三爷：我回去了，额娘没有骂我，因为皇太后夸我了。她说我规矩学得好，走路有样子了。其实我紧张死了，走路的时候腿都在抖，你没看出来吧？我阿玛说让你有空来家里坐坐，他等着你。你的枣树苗长了六片叶子，我的柿子树今年结了好多柿子，红彤彤的，挂了一树。我给你留了两个最大的，等你来了吃。三爷，你什么时候来？”

胤祉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抽屉。他铺开纸，想回信，提起笔，想了很久，写了一行字。

“昭宁：柿子留着。枣树苗等你来看。我出宫的日子还没定，但不会太久。你等着。”

写完他又加了一句：“你走路腿抖我没看出来。你装得很像。”

信送出去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枣树苗在秋风中微微摇晃，六片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翘着，转身坐回去，拿起了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