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回信是有原因的。”她说,声音小了一些。
“什么原因?”
她没有回答,加快了脚步往前走。胤祉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了御花园。
园子里的桂花开了满树,金黄的花朵密密匝匝的,香气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银杏叶也开始泛黄了,从边缘往里一寸一寸地染,像谁拿画笔蘸了金粉,一笔一笔描出来的。胤祉带着昭宁走到那棵银杏树下,就是几年前他第一次在这里遇见太子的地方。
“到了。”他说。
昭宁仰头看了看银杏树,又看了看四周,深吸了一口气:“好香。”
“嗯。桂花开得好。”
昭宁转过身,面对着他。秋天的阳光穿过银杏树的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亮一块暗一块的,把她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
“三爷,”她说,“我给你的信,你都收着吗?”
“收着。”
“都收着?”
“都收着。”胤祉说,“抽屉里。”
昭宁的嘴角翘了起来,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她的牙齿很白,整齐地排列着,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的信写得不好。”她说,“字也不好。”
“谁说的?”胤祉说,“你的字写得很好。比我的好。”
“骗人。”
“真的。”胤祉说,“我写字像鸡爪,你的像……像字帖。”
昭宁被他逗笑了,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御花园里听得清清楚楚。她笑的时候用手捂着嘴,不像宫里那些格格那样笑不露齿,是真心觉得好笑才笑的,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上浮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三爷,你说话怎么跟信上不一样?”她说。
“信上怎么了?”
“信上你写的字,看着挺正经的。见了面,你就成了这样。”
胤祉不知道“这样”是哪样,但他没问。
两人在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风一吹,桂花簌簌地落下来,细碎的花瓣飘在昭宁的肩头和发梢。她没有去拂,仰着头看那些飘落的花瓣,睫毛微微颤着。
“三爷,”她忽然说,“你以后别叫我昭宁格格了。”
“那叫什么?”
“叫昭宁。”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桂花树上,但耳朵又红了,“你都叫我昭宁了,写信的时候叫,见了面反倒叫格格。”
胤祉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耳朵上的那一抹红照得透亮。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动——他早就知道她会是他的人,这份笃定从赐婚那天就有了。但这种感觉比笃定多了些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破土而出,细细的,嫩嫩的,像他种的那棵枣树苗。
“昭宁。”他叫了一声。
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两汪泉水,映着天空的颜色,也映着他的倒影。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轻轻的,跟刚才的脆生生不一样,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风从桂花树那边吹过来,把香气送了一波又一波,甜丝丝的,熏得人微微发晕。
“走吧,”胤祉先移开了目光,“去那边看看。菊花也开了。”
“嗯。”
昭宁跟在他身后,走了一会儿,忽然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跟他并肩。她比三年前高了很多,已经到了他下巴的位置,走路的时候辫子在身后一晃一晃的,辫梢的碧玉珠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三爷,”她说,“你信上写的枣树苗,活了没有?”
“活了。长了六片叶子了。”
“六片?比上次说的多四片。”
“你记得还挺清楚。”
“当然清楚。”昭宁说,“你写的每一封信我都记得。”
胤祉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走路,目光落在脚下的石子路上,但嘴角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