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弟,”他忽然说,“石文炳没了。”
“臣弟听说了。”
“她得守孝。大婚又得往后推。”太子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推吧,反正我也不急。”
胤祉知道太子不是不急,是没办法。他能说什么呢?说“殿下节哀”?死的不是太子的岳父,是未来太子妃的父亲,太子跟石文炳连面都没见过。说“殿下别担心”?太子担心的不是婚事延期,是延期之后会不会又出变故。
他什么都没说,坐了一会儿,走了。
回到阿哥所,他给昭宁写了一封信。
“太子妃的父亲病逝了。太子大婚又要往后推。你阿玛身体好吗?让他注意保养。”
昭宁的回信写了满满一页纸。字迹比平时沉稳了许多,一笔一划,不疾不徐,像是怕写快了会显得不庄重。
“三爷,我阿玛身体很好,每天打拳,饭量比我还大。你别担心。太子的事,我额娘也听说了,她说石家姑娘命苦,还没过门就没了爹。三爷,你说,她以后嫁给太子,会不会被人欺负?太子会不会对她好?”
胤祉看着这几行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昭宁自己才十四,就开始操心别人的事了。她大概不知道,她自己也是那个“还没过门”的人——但她额娘还在,阿玛还在,她什么都不缺。可她替别人难过。
他回信:“太子会对她好的。太子不是坏人。”
昭宁的回信是一幅画。画上是一个穿着吉服的新郎和一个穿着吉服的新娘,并肩站着。新郎比新娘高一个头,新娘的头只到新郎的肩膀。两个人的脸都画了五官——新郎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新娘低着头,脸上有两团红晕。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三爷,你比我高多少?”
胤祉看着那幅画,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手在墙上比了比自己的身高,然后低头看了看——昭宁大概到他下巴。他在纸上画了两根木棍,一根长的,一根短的。长的头上画了一顶帽子,短的头上画了两个小揪揪。画完看了看,觉得不像,但还是塞进了信封。
昭宁的回信是一幅新画。画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长的那个弯着腰,短的那个踮着脚。两个人贴得很近,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短的头上两个小揪揪翘得老高,长的头顶的帽子歪了。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三爷,你弯着腰累不累?”
胤祉把信折好,放进抽屉。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和荣宪公主的信放在一起,和那张写着“此生只此一人”的纸放在一起。
康熙三十年的冬天,雪下得很大。
胤祉坐在窗前,看外面纷纷扬扬的雪。院子里那棵枣树苗被雪压弯了腰,细细的茎弯成了一个弓形,叶子被雪盖住了,看不见。他担心它会被压断,但又不敢出去扶,怕一碰就断了。
他给昭宁写了一封信。
“雪很大,枣树苗被压弯了。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你那儿下雪了吗?”
昭宁的回信来得比平时慢。等了快二十天,信才送到。信纸上先画了一幅画——一棵树,树干很粗,树枝伸得很开,上面落满了雪。树下站着一个小人,仰着头看树,手里撑着一把伞。伞画得很大,把小人整个罩住了。画的下面是一行娟秀的字:“三爷,我家的柿子树也压弯了。但春天来了就好了。你的枣树也会好的。”
胤祉把那幅画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抽屉。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夹着雪花扑在脸上,他眯了眯眼。院子里那棵枣树苗还弯着,但茎没断。雪落在它身上,它颤了颤,又弹回来一点。
他看了好一会儿,关窗转身,坐回书案前。
除夕那天,宫宴上康熙问了几句太子大婚的事。太子站起来答了,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大阿哥坐在旁边,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胤祉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吃菜喝酒,偶尔跟旁边的四弟说两句话。四弟今天话更少了,从头到尾没说超过十句,但胤祉敬酒的时候,他跟着举了杯。
散了席,胤祉沿着宫道往回走。雪已经停了,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灯笼的光照在雪地上,把整条宫道照得亮堂堂的。他走得很慢,身后的脚印一串一串的,歪歪扭扭,像他画的那根长木棍。
回到院子,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走到老槐树底下,蹲下来看了看那棵枣树苗。它被雪埋了一半,只露出上半截,两片叶子还在,冻得发紫,但没掉。他伸手把压在它身上的雪轻轻拨开一些,让它的茎直起来一点。
小路子在廊下喊:“三阿哥,外头冷,您快进来!”
“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转身进屋。
他坐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想了想,写了一行字:“康熙三十年腊月三十,枣树苗还在。它熬过了这个冬天。”写完之后看了看,把纸折好,没有塞进抽屉,而是放在了枕头底下。
他吹了灯,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照在雪地上,又反射到窗户纸上,白茫茫的一片,屋里不用点灯都看得见。他盯着头顶的帐子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是康熙三十一年。昭宁十五了。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