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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信(第2页)

“袜子收到了。很暖和。你手没被针扎到吧?以后别织了,宫里不缺袜子。”

昭宁的回信只有一句话,字迹写得快了些,有几笔带了连笔,透出一股俏皮劲儿:“扎到了。不疼。以后还织。”

康熙二十九年春天,昭宁的信里多了一些少女的心事。这一年她已经十三了,字写得越发好了,横平竖直,间架稳妥,搁在闺阁里绝对是拿得出手的。

“三爷,我今天看到太子妃了。不对,是准太子妃。她进宫来给太后请安,我额娘带我去看。她好漂亮,走路稳稳的,说话轻轻的,笑起来也不露牙齿。我额娘说,这才是大家闺秀的样子。三爷,你是不是也喜欢那样的?”

胤祉看完,心想:这丫头在吃醋?不会吧,她才十三。

他回信:“我没见过太子妃。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写完觉得太直接了,又加了一句:“太子妃是太子妃,你是你。别学她。”

昭宁的回信来得很快,三天就到了。字迹有些潦草,大概是写得急,几个字的末笔都飞起来了,但反倒比端端正正的时候多了几分灵气。

“三爷,你说‘你什么样我都喜欢’,是真的吗?我爬树你也喜欢?我骑马你也喜欢?我织的袜子一只大一只小你也喜欢?”

胤祉回了一个字:“是。”

昭宁的回信来了,这回是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小人,扎着两个小揪揪,骑在一匹马上,马的四条腿跑得飞起来,小人的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喊。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比上一封端正了许多:“三爷,那我就不改了。”

胤祉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上的小人笑得没心没肺,马画得还是像狗,但这次是四条腿的狗。他把画折好,放进抽屉,和之前那些信放在一起。

康熙二十九年秋天,大阿哥大婚之后,宫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胤祉的日子照旧,尚书房、骑射课、永和宫、慈宁宫,四点一线。但他心里多了一个习惯——每隔十天半个月,就盼着小路子手里拿着一封信跑进来。

昭宁的信越来越长了。她开始跟他讲董鄂府里的事——她额娘又骂她了,她阿玛从外面带了好吃的,她弟弟又闯祸了。讲她学的东西——女红还是不行,绣的花像草,绣的鸟像鸡。讲她读的书——《女诫》读不下去,太闷了。《诗经》还行,因为里面有“关关雎鸠”。每封信的字迹都工工整整的,看得出她认真写了,不是随手划拉几句就完事。

胤祉每次都认真看完,然后认真回信。他的信不长,但每封都写。不是敷衍,是不知道该写什么长篇大论。他就是想告诉她:我在。你写信来,我就回信。

康熙三十年春天,胤祉的院子里发生了一件大事——他种的枣核发芽了。

那天早上他起来,小路子兴奋地跑进来,说:“三阿哥!您种的那颗枣核长出来了!”

胤祉披了件衣裳就跑出去。老槐树底下的那块地上,冒出了一棵嫩绿的小苗。细细的茎,两片豆瓣状的叶子,叶子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中亮晶晶的。他蹲下来,盯着那棵小苗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欢喜。不是因为它是一棵枣树,是因为它从一颗枣核变成了苗。他种下去的时候不知道它能不能活,它活了。

他回到屋里,给昭宁写了一封信。

“枣核发芽了。细细的一棵,两片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大。你种的柿子树结果了吗?”

昭宁的回信很快就到了,字迹里带着一股雀跃,笔画比平时大了两号,像是写着写着就高兴起来了。

“真的吗?我去看看我家的柿子树。上次结的柿子被我打碎了瓦,今年不打了,留着给三爷看。三爷,你的枣树长大了,会不会结枣子?结了枣子给我留一颗。”

胤祉回信:“留。”

康熙三十年夏天,昭宁的信里忽然多了一句话。字迹比平时慢了半拍,有些字的笔画顿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写。

“三爷,我今年十四了。额娘说,再过两年就该准备嫁妆了。三爷,你急不急?”

胤祉看着这行字,心跳快了一拍。他想了想,回了一句:“不急。你慢慢准备。我等着。”

昭宁的回信只有四个字,写得又大又用力,纸都被笔尖戳出了一个小坑:“我不慢了。”

胤祉看着这四个字,笑了好久。

康熙三十年秋天,宫里出了一件事——石文炳病逝了。

消息是张英告诉胤祉的。那天他去户部还资料,张英忽然压低声音说:“三阿哥,石文炳没了。”胤祉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太子妃的父亲,瓜尔佳氏石文炳。那个被康熙挑中做未来国丈的人,在进京赴任的路上病逝了。

他没有立刻去找太子。他知道太子现在不想见人。

过了几天,他去毓庆宫送一份折子——康熙让他转交的,不是什么要紧事,但他想借这个机会去看看太子。毓庆宫的门半掩着,太监通报之后,他被领了进去。太子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折子堆得像小山,但他没在看,就那么坐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着。

胤祉把折子递上去,太子接过来放在一边,没说谢,也没问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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