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阿哥和福晋并肩站在喜堂中央,一拜天地,二拜帝妃,夫妻对拜。福晋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但从她的身姿来看,应该是个端庄稳重的女子。她行礼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都做到位,挑不出毛病。大阿哥站在她旁边,时不时偏头看她一眼,虽然隔着盖头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子新鲜劲儿,藏都藏不住。
胤祉看着他们拜堂,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若干年后,他也会站在这里,穿着吉服,牵着红绸,对面是一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那个新娘的脸,他已经在心里描摹过无数次了。但那一天还很远,远到他不愿意去想。
礼成之后,新娘子被送入洞房。大阿哥留在前头敬酒。
胤祉本来打算悄悄地走,不去凑那个热闹。他跟大阿哥的关系,敬不敬这杯酒都无所谓,去了反而尴尬。但太子拉住了他,说:“三弟,走,一起去给大哥敬杯酒。”胤祉不好拒绝,跟着太子过去了。
大阿哥站在主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已经有了几分酒意,但眼神还是清亮的。他看见太子和胤祉走过来,嘴角弯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大哥,恭喜。”太子举杯。
“多谢。”大阿哥跟太子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轮到胤祉了。他端着酒杯,说了句:“大哥,恭喜。”话说得很短,不是因为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跟大阿哥之间,说什么都显得假。
大阿哥看着他,没有立刻碰杯。就那么端着杯子,看着他,看了几秒。周围的喧嚣声好像忽然远了,胤祉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三弟,”大阿哥终于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你也该说亲了。”
这句话他去年就说过,在尚书房门口,也是这样的语气。那时胤祉笑了笑没接话。今天他也想笑一下糊弄过去,但大阿哥没给他机会。
“太子比我还大一岁,还没成亲,你急什么?”胤祉说。
大阿哥看了太子一眼,太子端着酒杯,表情淡淡的,什么都没说。大阿哥收回目光,又落在胤祉身上,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一种“你果然还是这样”的笑。
“你倒是会拿太子挡箭。”他说,然后把酒杯举起来,跟胤祉的碰了一下,“行了,去吧。这杯酒,喝了就是兄弟。不喝也是兄弟。反正——”
他顿了顿,把酒喝了,没把后半句说完。
胤祉也喝了。酒是烈的,辣得他直咳嗽。他咳了两声,把酒杯放下,朝大阿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他听见身后大阿哥在跟别人说话,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张扬的、不可一世的调子。
他没有回头。
婚宴持续到很晚。胤祉没等到散席就走了。他沿着宫道往回走,灯笼把路照得亮堂堂的,他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像一个忽大忽小的怪物。小路子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其实用不着,但他习惯了。
“三阿哥,您怎么不多待一会儿?听说晚上的席面比白天好。”
“不想待。”
小路子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想待,但不敢问了。
回到阿哥所,胤祉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的。墙角那两株腊梅还是光秃秃的,枝干细瘦,看起来弱不禁风。他走到腊梅旁边,摸了摸其中一株的枝干,凉凉的,硬硬的,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一股力量在酝酿,等着冬天来的时候爆发。
他想起昭宁。今天这种场合,她应该没进宫。董鄂家的门第虽然高,但她还没过门,这种婚礼不一定有她的位置。他忽然想知道她在干什么——是在董鄂府的院子里爬树,还是被她额娘按着学规矩?他想着想着,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回到屋里,吹了灯,躺到床上。被子里凉飕飕的,他蜷着身子,把被子裹紧。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水银。他盯着窗纸上的月光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有大阿哥骑马经过时那一眼的陌生,有太子端着酒杯面无表情的样子,有五弟问他“你什么时候娶”时那一脸的天真。
他翻了个身,不想了。
第二天一早,胤祉去给荣妃请安。荣妃正在梳妆,从镜子里看见他进来,笑着说:“昨晚散席早?你走了之后,你大哥喝了不少,最后被人扶回去的。”
胤祉“嗯”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
荣妃转过身,看着他:“小三,你昨天去敬酒了?”
“去了。太子拉我去的。”
“你大哥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你也该说亲了’。”他顿了顿,又说,“去年就说过。”
荣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大哥这个人,嘴上不饶人,但心眼不坏。他说的那些话,你不用往心里去。”她转过身,继续对着镜子梳头,“你们走的路不一样,他争他的,你过你的,谁也碍不着谁。”
“儿子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