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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苗(第3页)

从户部出来,胤祉顺道去了一趟太医院。他让周太医配了几副冻疮膏——不是给自己用的,是给老赵头和老伴准备的。他的手已经好了,水泡结了痂,虎口的茧子也硬了。他让人把冻疮膏和一些常用的药材打成一个小包,托户部的人下次去直隶的时候捎给柳河屯的赵老汉。

他不确定这些东西能不能送到,但他想试试。

回到阿哥所,胤祉在书案前坐下,把从直隶带回来的本子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密密麻麻的字,记录着老赵头说的话、老李头说的话、王姓农户说的话,还有他自己在地里蹲了一天之后的感受。

他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老赵头那句“刚好够吃”又在他耳边响起来。他想到老赵头蹲在灶台边抽旱烟的样子,想到老李头说话时大得像吵架的声音,想到王姓农户说起番薯烂在地窖里时心疼的表情。

他想起前世自己吃过的那些东西——超市里包装精美的蔬菜,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食材,外卖APP上随便点就能送到家门口的饭菜。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也从来没想过种这些东西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现在他知道了。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柳河屯,赵大爷,番薯存贮难,需寻保存之法。”

写完之后又加了一句:“井,要挖井。”

写完他把这张纸夹在本子里,放进了抽屉。

窗外,天快黑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头,嫩芽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有的已经张开了两片小叶,嫩绿嫩绿的,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他看了好一会儿,关窗转身,开始收拾从直隶带回来的东西。干枣分成了几份——一份给荣妃,一份给皇太后,一份给太皇太后,一份给四弟,一份给五弟,一份给昭宁。昭宁那份最多,因为他记得她在信里问过“枣子甜不甜”。

他把给昭宁的干枣用油纸包好,又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本子,把老赵头说番薯的那段话抄了一遍,折好,塞进油纸包里。

他叫来小路子:“送去董鄂府。就说……就说三爷回来了,枣子很甜。”

小路子接过油纸包,笑着应了一声,跑了。

胤祉坐在书案前,拿起一颗干枣,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和那天在老赵头家吃的一样甜。

他嚼着枣,忽然想起一件事——老赵头说,枣树是十五年前种的,种下去的时候他孙子刚出生。孙子三岁的时候没了,枣树还在。每年结的枣子,老赵头的老伴都会晒干了存起来,过年的时候拿出来吃,吃了十五年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胤祉当时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嚼完枣,把枣核吐在手心,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老槐树底下,用手指在树根旁边的土里挖了一个小坑,把枣核埋了进去。

小路子从董鄂府送信回来,正好看见他蹲在树底下挖土,吓了一跳:“三阿哥,您干嘛呢?”

“种枣树。”

“种枣树?”小路子凑过来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这能长出来吗?”

“不知道。”胤祉拍了拍手上的土,“但它会长。只要土还在,水还在,太阳还在,它就会长。”

小路子听不懂,但觉得三阿哥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点了点头。

胤祉站起来,看了看那棵老槐树,又看了看脚底下埋了枣核的那一小块地。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下面有一颗种子,正在泥土里慢慢地、慢慢地酝酿着。

他转身进了屋,把那把小锄头从包袱里拿出来,放在书案旁边的架子上。不是摆着看的,是提醒自己——有些东西,书上看不见,要用手去摸,用脚去踩,用鼻子去闻,用身体去感受。

他想起老赵头送他走时站在村口的样子,想起那棵大柳树下蹲着晒太阳的几个老头,想起村里那些土墙茅顶的房子和臭烘烘的猪圈,想起那条被井绳磨出深槽的老井,想起地里翻出来的那些捡不完的石头。

这些人,这些事,比任何一本史书都值得记。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民以食安。”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塞进了抽屉。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光洒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幅墨色的画。枝头的嫩芽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在试探这个春天到底来了没有。

胤祉吹了灯,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冒出老赵头那句话——“刚好够吃”。

刚好。

不是不够,不是有余,是刚好。

这四个字,他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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