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少爷,深耕要牛,牛的力气就那么大,翻浅了草根断不了,翻深了牛受不了。再说了,深翻也不能把石头翻没,石头是地里的,多深都有。”
胤祉闭了嘴。
下午,他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柳河屯不大,从东走到西用不了半盏茶的工夫。村里的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下了雨就成泥塘。房子大多是土墙茅顶,好一点的屋顶铺了瓦,但不多见。猪圈和茅房挨在一起,臭烘烘的,苍蝇嗡嗡地飞。
他在村口的老柳树下坐了一会儿。几个老头也在那儿晒太阳,看见他过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了个位置。他坐下了,从袖子里掏出几颗糖——是荣妃给他带的,他一直没舍得吃——分给几个老头。老头们接过去,看了看,揣进怀里,没人当场吃,大概是舍不得。
“赵大爷说去年收成刚好够吃,”胤祉问其中一个老头,“您家呢?”
老头姓李,七十多了,耳朵背,说话声音大得像在吵架:“啥?”
“收成!”
“哦!收成啊!”老李头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麦子打了四石,棒子五石,交了粮剩下不多。儿子在保定府当伙计,每月捎点钱回来,凑合过。”
又一个“刚好够吃”。
胤祉在心里记下了。他没有再问,就那么坐在柳树下,晒着太阳,听着几个老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的是东家媳妇生了个胖小子,西家老母猪下了八个崽,南头王寡妇家的儿子在县城学徒被掌柜打了手心,北头刘老二的羊跑丢了一只找了两天才找回来。这些事,没有一个跟朝堂有关,没有一个跟皇权有关,但听着听着,胤祉忽然觉得,这些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傍晚回到老赵头家,老赵头的老伴已经做好了饭。一锅棒子面糊糊,一碟咸菜疙瘩,几个杂面窝头。胤祉坐下就吃,吃得很香,连吃了三个窝头,喝了两碗糊糊。老赵头的老伴看着他吃,笑得合不拢嘴:“少爷胃口真好,比我儿子还能吃。”
胤祉笑了笑,没说自己是因为早上跟老赵头翻了半天地,饿得前胸贴后背。
吃完饭,天黑了。胤祉点了一盏油灯,拿出本子,把这两天记的东西整理了一遍。老赵头蹲在灶台边,抽着旱烟,看着他写字,好奇地问:“少爷,你写的这些都是啥?”
“记的账。您家几亩地,收了多少粮,井多深,番薯种了多少——都记下来了。”
“记这个有啥用?”
胤祉想了想,说:“回去给管事的看,让他们知道老百姓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老赵头沉默了一会儿,吧嗒了两口烟,慢慢地说:“以前也有当官的下来看,来了就走,走了就没影了。看了也没用。”
胤祉放下笔,看着老赵头。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黑瘦的脸上沟壑纵横,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田地,嘴唇因常年风吹日晒而发白。他不像是在抱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不相信看了会有用。
胤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让事情变好,但他至少要做到一件事——不让老赵头觉得“看了也没用”。
“赵大爷,我记下了。回去了我找人想办法。番薯存不住的事,问问福建那边的人,看他们有没有办法。水井的事,我跟上头说说。不一定能成,但我会尽力。”
老赵头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说了句“不早了,少爷早点歇着吧”,转身进了里屋。
胤祉坐在外屋,把那几句话回味了一遍。老赵头没说“谢谢”,也没说“信你”,但他那句“少爷早点歇着”,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多了几分温度。
离开柳河屯的那天早晨,天还没亮,老赵头的老伴就起来煮了一锅红薯,装了满满一布袋,让胤祉带在路上吃。老赵头没说什么,但送他们到村口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胤祉。
“少爷,这个给你。不是什么好东西,留个念想。”
胤祉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小锄头。不是新打的,是旧的,木柄磨得光滑发亮,铁锄头因常年使用而有了弧度。正是他来第一天老赵头借给他用的那把。
“赵大爷,这——”
“拿着。”老赵头摆了摆手,“我家里还有一把。这把你用过了,你留着。”
胤祉握着小锄头,木柄上还能感觉到老赵头手掌的温度。他鼻子一酸,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朝老赵头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上了骡车。
骡车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老赵头还站在村口那棵大柳树下,寒风吹着他的棉袄,棉袄上打着好几块补丁,人显得更加瘦小。但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骡车拐过弯,再也看不见了。
回京的路上,胤祉把那把小锄头仔仔细细地包好,放在包袱最里面。他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包括张英,包括小路子。有些东西,不需要说。
回到京城的第三天,胤祉去户部还资料,正好碰见张英在跟同僚说话。他站在门口没进去,等他们说完了才敲门。
张英看见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从案上拿出一份写好的呈报,递给胤祉:“三阿哥,下官的呈报写好了,您要不要过目?”
胤祉接过来翻了翻。呈报写得很客观,把直隶几个村子的情况一一列明,数据翔实,措辞严谨。在最后一段,张英写了几句话:“皇三子随行期间,不畏寒苦,亲入田垄,与农夫同作,手沾泥、足踏粪,毫无骄矜之色。同行者皆叹服。”
胤祉看完,把呈报还给他,说:“张大人过奖了。我就是跟着看看,什么都没做。”
张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赞许。他收起呈报,忽然说了一句:“三阿哥,下官在户部二十多年,见过的皇子不多。您是第一个问下官‘老百姓一亩地能收多少粮’的人。”
胤祉愣了一下:“别人不问吗?”
“不问。”张英说,“别人问的是‘直隶每年能征多少粮’。”
胤祉想了想,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问征粮,是把老百姓当成粮仓。问收粮,是把老百姓当成人。他看着张英,张英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彼此心里都有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