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祉打开布包,里头是几颗干枣,皱巴巴的,不大,但很红。他拿出一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好吃。”他说。
老赵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胤祉上了骡车,回头看了一眼。老赵头站在村口那棵大柳树下,寒风吹着他的棉袄,棉袄上打着好几块补丁。他朝胤祉挥了挥手,胤祉也朝他挥了挥手。
骡车走了。
老赵头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了灰蒙蒙的天色里。
回京的路上,胤祉没怎么说话。他靠在马车里,手里攥着那几颗干枣,一颗一颗地吃。吃到最后一颗的时候,他把枣核含在嘴里含了很久,没舍得吐。
回到京城已经是二月下旬了。
胤祉先去乾清宫复命。康熙坐在书案后面批折子,头都没抬,只是说了句“回来了?说说吧”。胤祉把此行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说了,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说到老赵头那句“刚好够吃”的时候,康熙的笔顿了一下。
“你觉得,该怎么办?”康熙抬起头,看着他。
胤祉想了想,说:“儿臣不知道。儿臣只是看见了,记下了。怎么办,得想了再说。”
康熙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挥了挥手:“去吧。”
从乾清宫出来,胤祉没有回阿哥所,先去了永和宫。荣妃看见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说“瘦了”“黑了”“嘴唇都裂了”。胤祉笑着说“没瘦,还胖了呢”,荣妃不信,摸了摸他的脸,心疼得不行。
从永和宫出来,他又去了慈宁宫和宁寿宫。皇太后问长问短,太皇太后只问了一句:“看见了什么?”胤祉说:“看见了老百姓的日子。”太皇太后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回到阿哥所,天已经黑了。
胤祉走进院子,腊梅已经谢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中看不真切。他推开屋门,点上灯,把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几件换洗的衣裳,两本书,一个小本子,还有一包干枣——他特意多要了一些,带回来给弟弟们尝尝。
小路子端了热水来,他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书案前。书案上堆着一摞信——四弟的、五弟的、八弟的、九弟的、十弟的,还有一封,信封上画着一棵麦苗,麦苗下面有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他先拆开了那封画着麦苗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三爷,你回来了吗?枣子甜不甜?我骑马又摔了,这次没哭。”字迹比上次又工整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用力过猛的痕迹,有的笔画粗有的笔画细,像一条河一会儿宽一会儿窄。
胤祉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
“回来了。枣子很甜,给你留着。骑马慢点,摔了不哭就行。”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只画了一棵麦苗,麦苗下面是一只兔子——他画兔子比画麦苗还丑,兔子的耳朵短得像两根葱,身子圆得像土豆,但至少能看出来是兔子。
他把信封交给小路子:“送去董鄂府。”
小路子接过信封,笑着说:“三阿哥,您这次不回信,昭宁格格该等急了。”
胤祉没理他,但嘴角是翘着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老赵头的声音、直隶的风、干枣的甜味、昭宁那封信上歪歪扭扭的字,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但他不觉得烦,反而觉得踏实。
看了,记了,回来了。
明天去尚书房,把落下的功课补上。后天去看看四弟和五弟。大后天去给荣妃请安。日子还和从前一样,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那颗没吃完的干枣,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冷的光洒在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枝头已经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