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施密特的声音很轻,“我从业三十年,第一次觉得,我的知识不够用了。”
这句话比任何数据都更有冲击力。
陈悠攥紧了咖啡杯,指节泛白。
“你那个朋友,”施密特突然说,“你们住在一起的那个。她安全吗?”
陈悠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跟施密特提过林思忆,但施密特知道。这个德国老人大概是从她某次提前下班、某次带着便当来实验室、某次手机屏幕亮起时那个不由自主的微笑中,读出了什么。
“我们已经不在一起了。”陈悠说。
施密特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不管怎样,注意安全。这座城市可能很快就会变得不一样。”
陈悠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吸收成一种沉闷的震动。她刷开房门,走进去,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边。
城市的夜景依然璀璨。
她盯着那些灯火,每一盏亮着的灯都是一个暴露的点位,每一栋建筑都是潜在的感染源,每一条街道都可能变成传播通道。
她盯着灯火。每一盏灯都是一个暴露点,每栋楼都是一个感染源,每条街都是一条传播链。
她的脑子里已经开始了风险分析——把城市拆解成人口密度、移动路径、接触网络。
这是她过去的职业病,也是她现在的保命本能。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一条新闻推送——“多地报告暴力事件,警方呼吁市民减少外出。”
“暴力事件”,这个词组是模糊中性的,它可以被解读成任何东西。
陈悠点进去看,新闻内容很短,大意是说多个城市出现不明原因的暴力行为,涉事人员表现出异常的攻击性和身体能力,警方正在调查中。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手机拍摄照片,画面上有一个人躺在地上,衣服上有深色的污渍,看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说“丧尸来了”,有人说“别傻了都是炒作”,有人说“政府应该公布真相”,有人说“这就是普通的暴力事件别制造恐慌”。
陈悠退出新闻,打开林思忆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白天的“你也是”。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发了三个字:“睡了吗?”
过了大概一分钟,回复来了。
林思忆:“还没。在写东西。”
陈悠:“什么?”
林思忆:“又是一篇末日小说。是不是很应景?”
陈悠盯着屏幕上那个“应景”两个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林思忆曾跟她说过,小时候她怕黑,但在孤儿院没人会哄她。于是她学会了自己哄自己——用笔写下一个无所不能的超人,带她离开孤儿院,保护她,为她打败所有坏人。从那以后,写作就成了她处理恐惧的方式——把可怕的东西变成可以被自己控制和编排的情节。
写吧,陈悠想。写下来,也许就没那么可怕了。
不过她没说出口,只是打了四个字:“注意安全。”
林思忆回了一个“嗯”,再加了一句:“你也是。早点休息。”
对话结束。
陈悠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身体太疲惫了,疲惫到大脑来不及产生任何焦虑就陷入了黑暗。
第二天早上,陈悠是被警笛声吵醒的。
不只一辆两辆的警笛,是整座城市的警笛。高高低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绵延不绝。
陈悠从床上坐起来,第一反应是拉开窗帘——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看向窗外,街道上的景象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主干道上堵满了车,是完全静止的堵。有些车的车门敞开着,有些车撞在了一起,有一个人躺在路中间,一动不动。远处有一栋楼的底层冒出黑烟,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闷烧。
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气味,陈悠说不上来是什么,反正很恶心,就像是水果烂过头之后散发出的气味,混着烟尘和某种化学品的刺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