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接道:“因为林攸宁那篇环保报道,断了他合法侵占湖泊、进行更大规模开发的财路。更因为林攸宁软硬不吃细心精明,还带了个来历不明的‘表弟’登门入室。这个人,触到了他核心利益,也可能……接近了某个秘密。”
“对。”赵建峰手指重重敲在“蝶代庄园”照片上,“所以我们要给郑观剥一个‘解释’,一个让他暂时转移焦点、同时又不敢对林攸宁轻举妄动的‘解释’。浩阳‘失踪’,并释放其‘可能涉案’的烟雾,就是这颗烟雾弹。郑观剥会疯狂追查浩阳下落,这会牵制他部分精力。同时,由于浩阳是‘逃犯’,林攸宁作为亲属和雇主,在郑观剥眼里,暂时失去了警方明面保护,但反而会因为可能知道‘逃犯’下落,而具有了某种‘人质’价值,短期内更安全——当然,这种安全极度脆弱。”
“那林攸宁真正的安全……”徐敏珠担忧。
“李红旗,”赵建峰命令,“你带B组,二十四小时轮班,暗中保护林攸宁、程野,以及零動传媒核心员工。用最高警戒级别。发现任何异常,允许动用必要手段。记住,是‘暗中’,绝不能让郑观剥察觉警方仍在重点保护,否则烟雾弹失效。”
“明白。”李红旗站起身,眼中锐光重现。
“陈嘉,徐敏珠,”赵建峰继续部署,“你们任务不变:一,全力追查李嘉明真实身份及与杨明夷关联;二,分析王浩阳传回的庄园数据,重点定位那个‘藏书楼’和‘工具间’;三,马敬之死,咬死不放,从□□、直播平台打赏资金流向、债务关系入手,挖出与庄园关联。另外,”他顿了顿,“郊区分局今早上报,在‘西郊废弃工厂一个废弃仓库’有拾荒者发现血迹,已送检。你们立刻对接,我要知道是否与杨明夷案有关。”
命令逐一下达,指挥中心再次高速运转。赵建峰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缝隙,热浪卷入,带着城市的浊气。他想起市领导那些“把握大局”“注意方式”的告诫,想起杨明夷冰冷尸体,想起王浩阳离开时挺直的背影。
这棋,走得险。一步错,满盘皆输,赌注是人命,是自己这身警服。
蝶代庄园,蘅芜苑。夕阳透过巨大落地窗,将房间染成一种昏黄。那尊名为《唤醒》的惨白雕塑,裂痕里的暗红在昏光中仿佛真的在渗血。郑观剥没有开灯,他坐在阴影里,手中琥珀佛珠缓慢捻动,颗颗相撞,发出细微轻响哒、哒、哒……
梁茂、郑安睽、宋止渊垂手立于前。金琳秀也在,她换了一身黑色劲装,长发扎成利落马尾,与白日妩媚判若两人,眼神如钩。
“查清楚了?”郑观剥开口,声音平静,“市一院反馈,没有沈砚舟就诊记录。”梁茂低声道,“沿途我们跟踪的人汇报,那辆车确实开往医院方向,但在距离医院两个路口时,林攸宁独自下车,在路边打了几个电话,神色惊慌愤怒。随后她驾车离开,副驾驶已空。沈砚舟……不知所踪。”
“我们调取了城中村附近零散监控,”宋止渊接过话,声音毫无起伏,“捕捉到他翻越护栏的几个模糊镜头,之后融入巷弄,失去踪迹。反侦察意识极强,动作专业,绝非普通海归。”
郑安睽推了推眼镜:“林攸宁回到公司后,立即召开紧急会议,宣布因沈砚舟在庄园行为失当,且涉嫌卷入经济纠纷,已将其开除,并严厉划清界限。情绪激动,不似作伪。零動传媒内部人心惶惶。”
郑观剥捻动佛珠的手停了。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面前四人,最后落在宋止渊脸上。“止渊,你怎么看这个……沈砚舟?”
宋止渊沉默两秒:“警察。或者,受过严格训练的特勤人员。虎口疤痕是刀伤,握姿是长期持械或格斗训练形成。他对监控、安防、气味异常敏感。牌桌上,他弃牌那手,不是胆怯,是精准的风险评估和止损。最后假装急病,身体控制、生理反应模拟,接近完美。他是专业卧底。”
“卧底……”郑观剥轻轻重复,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奇异笑容,那笑容扭曲,牵动眼角狰狞皱纹,在昏暗中显得无比骇人。“为了查杨明夷?还是为了……我那片湖?”
他站起身,走到《唤醒》雕塑前,伸出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抚摸雕塑裂痕。“零動传媒,一篇报道,毁了我‘自然生态度假区’的规划,让那片湖成了碰不得的刺猬。林攸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给过她机会,财富,人脉,甚至默许她那个来路不明的‘表弟’进门。她非要带着一身硬骨头,还有那双清高的眼睛,在我地盘上,找不该找的东西。”
他猛地转身,眼中伪装的儒雅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贪婪与暴戾。“孙留白那个叛徒,死不足惜。但他死前,是不是真有什么东西,又把那东西交给了谁?‘蝴蝶’……呵,庄周梦蝶,还是蝶噬庄周?”他看向金琳秀,“琳秀,你确定那晚在烬时酒吧,和杨明夷接头的是赵建峰?”
“确定。”金琳秀点头,“虽然监控没拍到同框,但时间、位置、赵建峰离开时的神态,吻合。而且……”她顿了顿,“酒吧后台数据被专业力量清洗过,手法高明,不是普通部门能做到。”
“警方已经盯死了我们。”郑安睽沉声道,“马敬死,他们查;骚扰零動,他们立案;今天沈砚舟暴露,他们立刻让其‘失踪’。这是断尾,也是警告。郑董,我们是不是……该收敛些?东南亚那条新渠道刚刚打通,关键时刻,不宜正面冲突。”
“收敛?”郑观剥仿佛听到天大笑话,低低笑起来,笑声在空旷房间回荡,癫狂而冰冷。“郑律师,你告诉我,怎么收敛?警方卧底摸到了‘蘅芜苑’门外!林攸宁那双眼睛,都快看到‘藏书楼’里的账本了!那片湖,每年潜在损失数以亿计!孙留白死了,但他可能留下的东西,像一把悬顶之剑!你让我收敛?”
他猛地拨动手中佛珠,做出决定,“这个世界,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们不让我活,那就谁都别活!”郑观剥胸口剧烈起伏,“清理!立刻!马上!”
“林攸宁,尤其是那个警察,必须挖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弄清楚他知道多少,传出去多少!”
“零動传媒,既然不能为我所用,就彻底废掉。我要它关门,要那群记者编辑,在叠湾市再无立足之地!”
“还有,那个李嘉明……”郑观剥眼中闪过残忍精光,“他不是喜欢拍照吗?不是总往‘老陈茶庄’跑吗?给他点真正‘难忘’的素材。注意,做得干净点,像意外。”
一道道命令,冰冷、血腥、不容置疑。梁茂额头见汗,郑安睽脸色发白,唯有宋止渊与金琳秀,眼神依旧死水无波,仿佛只是接收寻常指令。
夜色笼罩了城市。林攸宁公寓灯火通明。程野抱膝蜷在沙发上,面前茶几摆着吃剩了的饺子惨汤,眼神空洞好似没吃饱,又像是回味刚才吃饺子时饺子的鲜美味道,有林攸宁在身边程野可以放空一切。林攸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停用手机打电话,一遍遍拨打沈砚舟留下的那个紧急号码——无人接听。
林攸宁很想知道现在什么状况。但世界仿佛抛弃了她,她接近癫狂……
公司那边,林悦发来信息,所有员工已暂时安置在附近酒店,集中管理,但气氛压抑到极点。李嘉明主动提出留下值守公司,被林攸宁以“需要他保护其他同事”为由婉拒。她想起沈砚舟的警告,心头寒意更甚。
窗外,城市夜景璀璨,室内是化不开的恐惧。未知的杀意,隐形的保护者,疑似背叛的同事,刚刚失去年轻生命的马敬……每一样都足以压垮神经。
“攸宁,我们报警吧,正式报警,申请保护……”程野哑声说。程野看到林攸宁的慌乱毫无自制立刻开始为林攸宁着想。好闺蜜是相互依存的,不是吗?
“警察……”林攸宁苦笑摇头,“现在连警察,我都不知道能信谁。”她想起赵建峰那条冷酷的指令。在组织?战略?面前个体生死,是多么苍白无力。她不知道的是,做这个决定的始作俑者也在受心理煎熬,不知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突然,客厅灯光骤灭!整个公寓陷入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