叠湾市,夜,商业步行街霓虹灯泼洒整条街,高楼外墙铺满巨幅广告。明星脸、电子符号、流动字幕,夜空下明灭交替。橱窗亮如白昼,模特披挂当季华服,静立玻璃后凝视人潮。
行人摩肩接踵。年轻女孩挽手笑闹,鞋跟敲击地砖,发出清脆回响。少年头戴耳机,身体随节奏轻晃。情侣们手握热门饮品。小吃摊前围满人,铁板炙烤鱿鱼,滋滋作响,辣香混着油烟漫开。糖画老人徐徐倾倒金线,腕转指移,顷刻勾出一尾凤凰。
街头乐队弹唱,吉他箱敞开,硬币偶落叮当。歌声掠过购物袋、奶茶杯、手机屏幕荧光,汇入庞大喧响。高楼间隙露出窄窄夜空,不见星月,唯见各色灯牌光芒交织,整条街染成一片永昼。
芭堤风物新开的东南亚餐厅,餐饮热门打卡点,步行街唯一,一家南亚餐厅。斜对面,一家咖啡馆二楼储藏室,窗帘紧闭。李红旗坐在折叠椅上,右眼紧贴望远镜目镜,静静观察芭堤风物一张聚餐长桌。李红旗旁边桌上烟灰缸堆了几根烟头,他指间还夹着一根缓慢燃烧。陈嘉蹲在墙边监听。楼下街角,灰色厢式货车的监视屏前,徐敏珠敲击键盘,将沈砚舟的笑脸放大。
李红旗二十多年的毒眼里,这位年轻人,表演堪称完美,但完美得有些刻意——“太干净了。他演得太像。一个真正海归艺术生,在这种场合,会有小破绽。坐姿歪一点,筷子拿得不对,某个菜不认识。他没有。他每个动作都标准,都‘恰当’。恰当得不自然。”但他决定不提醒王浩阳增加“瑕疵”,因为面对郑观剥那种人,一丝“刻意完美”的痕迹,反而更显真实。
与此同时,几条街外,一辆黑色奔驰V级车厢内烟雾缭绕。郑安睽的目光穿过屏幕,同样牢牢锁住沈砚舟。杨孟汇报着那份“干净”的档案。郑安睽冷笑,从不信“干净”二字。“查。查他纽约记录。入境信息,要仔细查。”此人出现的时机,巧得令人生疑。
芭堤风物东南亚餐厅已坐满大半。长条木桌占据餐厅中央,零動传媒一众人围坐,喧闹声浪扑面而来。林攸宁坐主位,左手边程野——马敬称家中有事,未能出席。刚好程野补上。她右手边坐着林悦,再往下是窦茹梦、马承宇。对面依次是陆思远、李嘉明、林秀雅、杨珍。沈砚舟——王浩阳,自然坐在长桌另一端,与几个年轻员工凑在一起。
程野正侧头和窦茹梦说笑,手里转着杯柠檬水。
“这虾片绝了!”陆思远咔嚓咬碎金黄虾片,指向沈砚舟,“砚舟,听说纽约唐人街有家馆子,云吞面一绝?”
沈砚舟正用长柄勺舀冬阴功汤,闻言抬头,眼里漾着笑:“思远哥消息灵通。那家叫‘龙凤’,老板香港人,云吞皮薄如纸,馅是整只鲜虾。不过……”他眨眨眼,“比起咱们今晚这桌,还差三分火候。”
“嘴真甜。”杨珍笑,夹块青咖喱鸡给他,“尝尝这个,招牌。”
“谢珍姐。”沈砚舟接过,却不急着吃。他目光扫过桌上众人,像在欣赏一幅动态画。林攸宁与林悦低声谈事,窦茹梦认真记菜单,马承宇安静喝汤,李嘉明与林秀雅争论某个镜头运镜方式。程野则拿手机对着菜肴找角度,嘴里念着:“这光线不行,等下补个闪光。”
“我说用轨道平推,你非要手持,晃得人头晕。”李嘉明摇头。
“手持才有呼吸感!”林秀雅不服。
沈砚舟忽然插话:“明哥,雅姐,其实可以结合。”两人转头看他。他拿筷子在空中小范围划动,“主镜头轨道平稳,辅镜头手持跟拍,剪辑时交叉,既有空间稳定感,又不失临场悸动。我看过一支法国短片,就这么玩,效果惊艳。”
他语调轻快,用词新颖。李嘉明挑眉:“你看过《塞纳河影子》?”
“当然,”沈砚舟笑,“导演用REDKomodo拍,感光度调到极限,颗粒感故意不消,那种粗粝……”
“你也玩摄影机?”林秀雅眼睛亮了。
“略懂,我玩过阿莱。”沈砚舟耸肩,语气随意得像说玩过某款游戏,“纽约同学家有台MiniLF,蹭过几回。不过机器不重要,想法才关键。”他说着,目光转向林攸宁,提高声音,“对吧表姐?你常说内容为王。”
林攸宁抬眼,颔首:“是。少贫,多吃菜。”林攸宁看众人说笑,自己心里阴云也散了不少。她暗自下定决心要守护这些可爱的笑容。郑观剥、蝶代庄园。
众人欢笑。沈砚舟吐吐舌,低头吃咖喱鸡,腮帮微鼓,像个贪嘴大男孩。程野这时插话,她没抬头,仍盯着手机屏幕:“阿莱MiniLF?去年在冰岛拍极光租过一台,画质没话说。”她终于拍好,放下手机,看向沈砚舟,“你也拍胶片?”
沈砚舟摇头:“数码党。胶片太贵,学生党玩不起。”
“也是。”程野笑笑,顺手给林攸宁夹块咖喱牛腩,“你表姐就老嫌我烧钱。”
林悦打量沈砚舟,对林攸宁低语:“你这表弟,挺能聊。”
“年轻,爱玩。”林攸宁淡笑,眼里却藏着一丝审视。
聚餐气氛愈发热络。程野很自然融入谈话,她讲在西北拍星空遇到狼群,讲如何用一把强光手电吓退野狼。陆思远听得入神,连声问细节。杨珍则好奇她臂背上那道旧伤疤来历——程野展示小臂上一道浅痕,说:“雨林里,让树枝给留的纪念,看着浅,当时可深了。”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别人。
沈砚舟目光偶尔扫过程野,她正和林秀雅讨论某款镜头滤镜效果,侧脸在餐厅暖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想起资料里对程野描述:林攸宁闺蜜、大学同学,性格直率,闪婚闪离。
“砚舟,”程野忽然转头看他,“你手上那道疤,怎么来的?”
沈砚舟左手虎口,有道浅色旧疤。他抬腕看看,不在意道:“这个啊,小时候爬树摔的,被树枝划了。缝了五针。”他朝程野晃手,“帅吧?男人总得有点伤疤。”
程野笑笑,没再问,转而和窦茹梦讨论起餐厅装修风格。但沈砚舟注意到,她视线在他手上多停留了一瞬。
这一瞬间停留,却引起了多方观察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