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无处可去,除了这里。
至少这一刻……至少这一刻,你只知道这里有一个可供居住的落脚点。
吹了好一阵子空调,薇琪的脸颊不再苍白,这才卸下外套。上面多了一股消毒水的气味。她倒豆子似地讲起刚刚的见闻:“街上一片狼藉,很多事故现场需要清理。到处都有碎玻璃、废金属、哭喊的孩子、火堆里裁成圆形的白纸。路灯有的亮有的不亮,大多数是不亮的,七扭八歪的杆子贴着车骨架,有的还在着火,几个穿得很厚的人拿根水管对着喷。电网情况还好,谢天谢地女电工够多,但有些小区的供电箱坏了,街上到处都有临时搭建的蜡烛供应点。我看到很多女人把男人的尸体往外拖,动作不太熟练,就去要了份活干,收一天尸给五百……”
那时乐伯连正把她脱下来的外套往衣柜里塞,听到最后一句话不由得顿了一顿。转身带好柜门,捡起地上的日记本和模块笔,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小的唰唰声,成了绝妙的白噪音。中间写错了字,她用力地来回划,差点划破纸,直到写错的地方完全涂黑,看不出原来模样。
【不愧是擅长社交的■■薇琪,这么快就能找到好工作。我就做不到,如果没有叶老太太,我连摇奶茶都摇不长。】
薇琪偏了偏头,红瞳之中闪过一抹疑惑。
乐伯连又写:【因为我是哑巴。】
字迹说不上好看,但格外工整,清晰可读。
薇琪轻轻地哼了一声,洗漱去了,似乎已经默认这里是她的住处。
乐伯连居住的小区附近受灾情况较轻,路灯几乎没怎么换过,从大停摆之前兢兢业业地工作到大停摆一个月后的现在,照亮两人归途。
细数下来,今晚是薇琪第几次来到Levalon酒吧?她记不清,只记得出租屋多了一位住客后没几天,那道银发红瞳的身影就顶着一身消毒水气味,出现在了酒吧门口。
“哦?”红巨星一如既往地守在吧台,墨色眼眸扫过薇琪,语调不由自主上扬,“想喝点酒吗?”
乐伯连经过训练的敏锐听觉将门口的动静一网打尽。当她看见薇琪时,身体周围仿佛凭空多了一圈束缚,缠得她全身发紧、呼吸滞涩,一个动作也做不出来。
臆想的责备并未到来。薇琪只是轻轻扬了扬下巴,得意洋洋地轻哼一声:“怎么?只准你缝完衣服来泡酒吧,不准我也来这小酌一杯?”
空气一下子松弛了回去。
乐伯连摇头。
嗤笑声从薇琪鼻腔喷出,顺畅地衔接上一个优雅的掩嘴笑。薇琪顺手扯过一张高脚凳,翻了两页酒水菜单,点了一杯“裁心”。
红巨星挑了挑眉,朝乐伯连眨了眨眼。唇角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荡漾开来,手上动作倒是没停。乐伯连明白那个眼神。“裁心”因度数偏高在Levalon近乎无人问津,酒液呈现晶莹剔透的水晶棕,像极了乐伯连的眼眸。那本来就是红巨星为了乐伯连而调制的酒,说不想看这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继续哭泣。天姥姥在上,薇琪就算失忆了也爱喝她的眼波流转……
可惜,薇琪依旧不允许乐伯连离她太近。
方才打UNO牌时薇琪为她解围的记忆历历在目,和薇琪反复拒绝她的回忆交织在一起。
加碘盐和白醋先把乐伯连的心脏杀出水分,忽然又加入适量白糖中和口味,腌制一阵子再切成薄片,下到爆香的葱姜蒜里一起翻炒,待时机合适一并撒上五香粉、姜黄粉、黑胡椒粉、孜然粉……
她无法言语,此刻走在路上,亦不能用文字一语道尽心情,万千念想只得化作酸涩,盈润眼眶、堵塞喉头。
反正她也说不出话来。她用力吸了吸鼻子。
前方的脚步骤然消失。
“看路。”红绿灯前,薇琪冷不丁转过身。乐伯连脚下一乱,险些撞上去,关键时刻想起薇琪警告她不准靠近的话语,生生止住身形,停在半米远。
四目相对。
红瞳在路灯下泛着冷光,红得跟指示灯如出一辙,隔着再远也能直直撞入乐伯连水光泛滥的褐眸。
指示灯下移,绿光闪亮。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银发女人无比冰冷地甩下一句话,略显生硬地回身,快步走过空旷的斑马线,脚步声掺杂些许局促。
乐伯连怔住,呼吸紊乱几分,却不敢跟丢,亦步亦趋地追上。眼中泪光翻涌更甚,肩膀和嘴唇不由自主发颤。她缩紧身体,把半张脸埋进暗红围巾,遮住几近失控的面部表情。
尽管心脏已被反复切碎、爆炒,她依然忍不住细细回味薇琪对她说的每一句话。回味薇琪选择的每一个字词,回味她优美的口音和语调。她把自己埋得更深,试图掩盖喉间微不可闻的悲鸣。不论薇琪说过什么,哪怕每说一句话都是对她的一次凌迟,她都无法不为其说话的声音而着迷。六年,至少六年——她背井离乡六年多,只为寻找复活伙伴们的可能性,已有六年多未曾听过薇琪的声音,所以现在薇琪每一次对她说话,她都会视若珍宝,用心珍藏。她不敢,更不允许自己因为薇琪不理解她而感到痛苦。她必须在薇琪面前快乐起来,可她做不到。
复活法阵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够完善,这才让薇琪变成白纸一张。乐伯连为自己的冲动自责,为薇琪的失忆痛心疾首。如果她能央求老师多检查几遍,也许不会造成现在这种局面,就像当年老师自以为功成身退之时——
不,老师她尽力了,老师没有错。倒是你,薇琪,你怎么敢忘记我?你凭什么翻脸不认人?明明是我,是我把你带到这个没有战乱的地方!你为何从不感谢我!
薇琪的声音她连续听过四年,哪怕后来荒废了六年,她也能一下子听出薇琪语调中的不自然,更意识到薇琪总是不自觉地对她说话。心底便免不了生出怨怼:你明知道这些拒绝并非发自内心,又为何不肯停下脚步看看我?你凭什么可以眼里没有我?凭什么对我视而不见?凭什么只有你可以肆无忌惮地看前方、看未来,却抛下我们两个人的共同回忆不管!
就在这时,薇琪又停下了,取出钥匙开门。乐伯连这才发现她们已经回到了出租屋。
“进吧,”薇琪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接着,她深呼吸一口气,拿起玄关鞋柜上摆放的抽纸,极为不耐烦地扔到乐伯连身上,“好好擦擦你的眼泪鼻涕,你这衰样子看得难受。”
乐伯连傻愣愣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照着薇琪所说,抽出一张餐巾纸擦脸,纸巾一片干爽。
薇琪你才是大骗子吧!但她一个手势也没打,安安静静地把纸巾放回原位。能听见薇琪的声音已是三生有幸,她怎敢奢望薇琪完全对她真诚以待?
她第一反应仍然是开口反驳,嘴巴张了一半,喉咙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也对,她已经整整六年没有说过完整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