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张蓝7很快被薇琪代为打出,牌局在尴尬和看戏的欢乐中草草结束。
乐伯连被薇琪扯着毛衣后领强行拉出Levalon酒吧。她匆匆套上那件只有叶子刺绣的长款羽绒服,日记本安然插在内兜,存在感极强。几天前葛叶裁缝铺里新到了一批上好的羽绒,她本来没什么想法,但叶老太太总是用慈祥的目光盯着她,她只好挪用部分,赶制出来一件样式简单的羽绒服,用料扎实,该有的口袋一个不少。
“莫里啊,良州这几天又在降温,你原先那件外套可不够穿!”叶老太太摸过她消瘦的身体,话语间尽是宠溺,“店里的料子你随便拿,不扣工资,只要你过几天别感冒就行……”
乐伯连抬起双手,掌心朝下摊开,然后翻转。
【为什么?】
老妪略显干枯的指腹轻轻蹭过乐伯连的眉骨,语调放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这一辈子,还没生过孩子。莫里,我一直当你是亲女儿。天冷了,妈妈总要为女儿准备新衣服,对吧?”
湿冷的寒风生硬地刮过脸颊,乐伯连的脸和耳朵很快失去知觉,唯独身上被羽绒服覆盖的部分依旧温热。
她极其不情愿地加大步幅,这样才能勉强跟上前方不远处的薇琪。她像薇琪身后的小逗号,不远不近地缀着。怎么也甩不掉,怎么也跟不上。
稀疏的水帘中偶尔掺杂丁点纤薄的雪白,雪白常常不按水帘的轨迹走,喜欢四处乱飞,扑得乐伯连险些睁不开眼。
乐伯连戴上兜帽,胡乱扣了几个扣子。
在这雨夹雪的天气里,比寒气先攀上羽绒服的是一层淡淡的湿意,随后寒风接踵而至,借助附着在布料上的那一层湿气,牛毛般穿透织物的细小缝隙和羽绒的防御,总能从刁钻的角度攀附上皮肤、渗入血肉。
六年多前,莫里·乐伯连的故土尚未崩塌。她曾踏足零番地驻扎的雪原,那里常年维持零下二、三十度的低温,却不似良州的雨夹雪这般彻骨冰寒。叶老太太常常感叹,良州的冷是湿冷,有时比北方更加极致的干冷还难熬。
雪谷战役、庆功宴、篝火、烤肉。
她和好几个肌肉虬结的战士姐妹围成一圈,一条摘下兽皮护臂的手臂探向烤肉架,抓起一串嗞嗞冒油的烤肉就往她嘴边送。她吹了几口气,等嘴边的肉没那么烫才一口咬下去,油香和香料率先在口中爆开,紧接着便是被牢牢锁进肉里的汁水。耳边还会响起战士们畅快的笑声:“小莫里身子弱,还总被脏卡祸害,这会儿就该多吃点,姐几个还指望你去撕开敌方卡师团的阵线呢,千万别倒下!”
银白中长发在眼前一晃一晃,像极了鬼故事里的幽灵。按理说银白幽灵此时会转过身来,朝她展颜一笑,做个“吃完了来找我”的口型,然后没入营帐挑灯夜读前线战报,丝毫不敢懈怠。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声不吭地融入路边惨白的灯光。
乐伯连从心底掏出记忆,反复咀嚼。
一个月前,她从老师手里接过第一块完成净化的能量碎片,将它镶嵌在复活法阵中心。
法阵纹路繁复无比,越到核心处越复杂,乐伯连看一眼就头晕目眩。仅有几处能看清的地方甚至利用了装饰性纹路来搭建能量桥梁,在她印象里除了那个混账老师没人敢这么做。
她从左手无名指取下两枚素圈戒指,将内圈刻有“VickyWealty”的那枚摆在法阵中心的另一个镶嵌位点。接下来她要在两者之间搭建能量通路,不出意外只要第一条通路搭建成功,剩下的也将水到渠成。一番折腾过后,能量碎片消耗殆尽,而她也如愿以偿地在法阵中心看见那具熟悉的银发躯体。她屏住呼吸、放缓脚步,生怕惊动了银发女人的美梦,为她裹上外套的动作更是无比轻柔,就像面对的是一件失而复得的脆弱宝物。
功夫不负有心人,乐伯连终于等到怀中人睁开双眼。红,红得透亮,红得像鸽子血宝石。
乐伯连想呼唤她,却无法突破喉咙的封锁,扭头一阵干咳。她扁扁嘴,换了一种对方可能更熟悉的方式——五指之间银光游走,形成一个衔尾蛇标志,代表对方出身的韦尔蒂家族。
却不料,比应答声更先抵达的,是一个响亮的巴掌:“啪——”
银发女人挣脱怀抱,生涩却坚定地站了起来,尽管身体摇摇晃晃,风一吹就会倒下。“你是谁?我是谁?我在什么地方?”她问乐伯连。
错不了,绝对错不了。她的语调、她的姿态、她习惯性的防备动作……乐伯连很确信自己没有认错。薇琪·韦尔蒂,她心爱的人,也是并肩作战了四年的战友。她赶紧从内兜抽出日记本,飞快地写下一串信息,确保薇琪能第一时间理解当下境况。
如此急切的欣喜却被一句冰冷的质问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彻:“你是什么新型骗子吗?”
【我不是骗子,我是你的战友、你的副手、你最得力的搭档。我叫莫里·乐伯连。】乐伯连转过日记本,将因急切而显得潦草的字迹展示给对方。为了进一步证明两人之间的联系,她还把镶嵌在法阵中心的素圈戒指抠出来,放在银发女人掌心,无比期盼从那张莹润的脸上看见哪怕一丝恍然。
银发女人举起戒指端详片刻,原本充满警惕的赤红眼眸果真透出几分恍惚,并缓缓戴上了左手无名指。乐伯连接近干涸的棕褐眼眸顿时亮了起来,满含期盼地伸手触摸女人的脸颊。至少眼前的人还愿意接受“薇琪·韦尔蒂”这个名字,这就够了。
结果下一秒,薇琪冷冷地甩开她:“莫里,对吧?我劝你别继续招摇撞骗了,你看这里像是经历过战乱的样子吗?这里像是存在魔法的样子吗?我是失忆,不是傻了。”并紧了紧身上的布料,动作粗暴地扒拉衣柜,拼出一身足以御寒的衣物,头也不回地走了。
乐伯连呆坐原地,眼前景物渐渐糊成一团,看不分明。
直到一连串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每一个混合的色块瞬间归位。世界的重心仿佛被薇琪抽走,薇琪在远方冰寒刺骨的人行道上走出歪歪扭扭的直线,带动乐伯连的核心虚浮、摇晃地走到玄关,拉开门扉——
她揉了揉眼睛。
银与红的搭配竟占据了大部分视野,暗沉的天空在背后当点缀。
她又揉了揉眼睛。
银与红从她身侧的缝隙挤了进去,对着空调出风口哈气、搓手。
你回来了啊。
乐伯连嘴角向上抽丝,抽得眼角起了皱纹。
你果然回来了。
你一定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