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燧则將头埋得更低,完美地將自己隱藏在兄长的阴影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个带著明显痛楚的闷哼声,打破了僵局。
是汉王朱高煦。
他被朱棣一脚踹翻在地,此刻正挣扎著,用手肘撑起自己壮硕的身体,重新跪直。
他没有像朱高炽那样痛哭流涕,也没有像朱高燧那样装死。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乱发之下,那张与朱棣有七分相似的脸上,写满了屈辱、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他迎著父亲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嘴角牵动,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仿佛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笑。
“呵……”
隨即,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砂纸,狠狠地摩擦著殿內每一个人的耳膜。
“不是你和娘的……又是谁的?”
这一句近乎顶撞的反问,让朱高炽嚇得差点昏死过去,他惊恐地瞪大眼睛,伸手就想去拉自己二弟的衣袖。
但朱高煦却不管不顾,他的目光越过了暴怒的父亲,投向了那片已经恢復了虚无的天幕。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
有嫉妒,有羡慕,也有一种深沉的无力。
“说真的,父皇……”
“后世子孙,那朱祁鈺和朱祁镇的兄弟情深,我们……也羡慕。”
他这句话,说得无比真诚。
以至於连盛怒中的朱棣,都为之一怔。
朱高煦仿佛陷入了某种自我的辩解与剖析之中,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悲凉的沙哑。
“可是,为了您屁股底下这张椅子,有多少父子反目,兄弟成仇?”
“前有大唐玄武门,后有我朝……靖难。”
他提到了“靖难”二字,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自嘲。
“生在皇家,从我们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身不由己。”
“他们那样的兄弟……”他再次看向天幕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渴望,“不是没有,但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少到,就像是史书里的一场梦。”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准备好迎接父亲下一轮的雷霆之怒。
然而,预想中的咆哮,並没有到来。
大殿之內,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朱高炽惊恐地发现,父皇身上的怒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怒火更加可怕的东西。
那是冰。
是发自骨髓,能冻结一切生机的,绝对的寒冷。
朱棣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难看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的目光,从朱高煦的脸上,缓缓移到朱高炽身上,最后,落在了那个始终沉默的朱高燧身上。
“好一个『身不由己。”
“好一个『太少太少了。”
朱棣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嘆息,却又重得像山。
“所以,这就是你们心安理得,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互相倾轧,结党营私,把朕的家,闹得乌烟瘴气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