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出口,陈涓涓却已经窥见了一二:
“是不是发现,自己‘四书五经,圣人之言’教出来的学生,一旦披上官袍,就变了模样。
有一天您站在朝上,举目四望,看着这群只顾着结党营私、尸位素餐的学生,突然不知道自己一生耕耘,结了个什么果。”
这可不是陈涓涓随口胡诌,老头子为人廉洁,视传道授业为己任,怎么突然就死活不想再教了呢?
透过表面看本质,能让一个特级教师寒心的,除了薪资待遇,那就只有学生了。
她没猜错的话,老先生上书致仕的导火索,也是季长东被罢官。这棵唯一让他看见希望的好苗子,也被人拔了。
扎心,太扎心了。
特别是陈涓涓最后这个情景描绘,让他仿佛回到了最后上朝的那天。
赵衡被说中心事,并不否认,吹着胡子道:
“哼,说得那么大义凛然,还不是为了党争来找我出山,给那女人当马前卒!”
来了,沈熹微眼睛一亮,这题陈涓涓押过,她俩早备好了说辞。
只见沈熹微一把撸起陈涓涓的衣袖,露出刚掉血痂的伤口。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赵衡赶忙别开眼,但还是猝不及防地看了一眼。
“涓涓这伤口,正是拜您口中的‘那女人’所赐。”沈熹微又指了指陈涓涓的心口,腰背,“这里、这里,没有一处好皮。”
季长东面上不显,但悄悄抽了抽嘴角。
戏过了吧?背上那个不是万氏干的吗,而且用了神医谷的药以后,现在哪里还有疤?
“先生以为,我忍辱负重,真是为了当什么马前卒吗?”老戏骨陈涓涓泫然欲泣,“不过想趁此机会为我天宇多做点真正的实事;为了心中那个,‘有教无类’的信念罢了。”
“有教无类”四个字一出,赵衡捋胡子的动作顿住了。
这句话,同样出自儒家,他当然知道,也践行了半辈子。但他实在没想到,这话还能用在这个地方,还让他一时间哑口无言。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陈涓涓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您这一辈子,教了数不清的学生,穷的富的、聪明的笨的、品行好的品行差的,您统统教了。怎么到了男女上,却分得那么清了?”
赵衡还是犹豫:“可,女子读书、经商为官,老师还是觉得不那么妥当。”
“如果一锅菜盐放多了,咸苦难咽,又不能倒掉。那我们还能做什么?放糖。”陈涓涓抬起手,几个手指搓了搓,对着空气做了个撒糖的动作。
“不管是晚辈水推舟离开朝堂,还是您从此不再授业,我们所做的不过都是离开‘厨房’,视而不见。”看出赵衡的纠结,季长东也适时推了一把,“可如果,放了糖,真的会不一样呢?”
“那些女子,真能学得来吗?老夫年纪大了,太难教的,还真教不来。”
这一个教不好,他还真怕晚节不保。
眼见着赵衡快要松口了,沈熹微赶紧现身说法:
“我就是今科状元,赵老先生随时可以考校我的学问!我们学起来,绝对不比男子差!”
“老先生,给我们女院一个机会,也给您自己一个机会。”
“也罢,老夫就冒着晚节不保的风险,陪你们走一程。”
反正她这把老骨头,也撑不了多久。入土之前能做一件自己从前不敢做的事,也不算白活。
“丑话说在前头,我的课怎么上、教什么,全凭我自己做主。到时你们两个巧舌如簧的丫头,可不能再来安排我了!”
“那是自然!”陈涓涓应得飞快。
几人相视一笑。
赵衡这块活招牌,就此被请进了女院,引得无数酸腐学生惊掉了下巴。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学院有了,老师有了,学生从哪来?还有得头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