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晓不晓得这是啥意思?”老茶客下巴朝茶盖一点。
吴岭摇头。
“茶盖斜靠碗沿——续水。”他把茶盖正正地盖回去,“盖好了——不续了,不劳烦。翻过来搁碗里头——走了,结帐。”
他从旁边桌上摘了片黄葛树叶,搁在茶盖上。
“搁片叶子,人走了,回头还来。堂倌见著就晓得,碗不收,座不让。”
“这也太……”
吴岭想说“麻烦”,但话没出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盖碗,学著老茶客的样子,把茶盖斜搁在碗沿上。
歪了,滑了一下,他赶紧扶住。又摆了一次,这回稳了,没滑。
老茶客看见了,点了点头。“你比令祖学得快。”
“令祖当年头一回来,”老茶客慢悠悠地说,“第一件事也是学盖碗规矩。学了半日方才端稳。”
吴岭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我爷爷……常来?”
“常来。”老茶客拿茶盖刮碗面,不看他,“后头就不常了。来了也不说书,就坐著泡茶。”
“对了,”老茶客像想起什么,“我姓周,茶客们都喊我老周头。令祖在的辰光也这样喊。”
吴岭想追问,但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的椅背。
他扭头,一根铜钎子別在一个中年男人的耳朵上。
男人蹲在他椅子后头,另一只手捏著根细如髮丝的小鉤子,正在给隔壁桌一个闭眼的老茶客掏耳朵。
吴岭嚇了一跳,往前让了让。
男人头也没抬,手上没停,只拿眼角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不过吴岭还是觉得自己从头到脚被人相了一遍。
“刘师傅。”老周头压低声音,“手艺人,掏耳朵的。”
刘师傅没搭话,铜钎子在灯光下转了个圈,手腕稳得像长在那儿的。
掏耳朵的客人舒服得脚尖一晃一晃,嘴角掛著笑。
“他话少得很,”老周头又说,“你莫看他闷声不响,茶馆里头出了啥事体,他比哪个都清楚。耳朵灵嘛,不光掏別个的。”
吴岭偷偷看了刘师傅一眼。
刘师傅还是那个姿势,蹲著,手稳,嘴闭著,但他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老周头在说他,只是懒得搭理。
吴岭正想问为什么,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桌间穿过来。
“掌柜的!”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提著竹篮,篮子里码著白色的花。
她穿过桌间的姿势像条鱼,滑,快,不碰著任何人的椅子腿。
“掌柜的,买花不嘛?梔子花,今早头一茬的。”
她到了吴岭跟前,仰著脸笑。脸圆圆的,眼睛亮,鼻尖上有一颗小痣。
“这是小翠。”老周头说。
小翠往吴岭面前凑了凑竹篮,梔子花的香猛地扑过来,浓但不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