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旧不想放弃每一次可能。
她终于还是离开院子了。
离开前,她攒的银子被尽数扣下,华服钗环亦尽数留在院里。
她穿着粗布麻衣,最后一次看了眼这个吞噬了她七年生命的地方。
她忽然有些想笑。
“——兹者,汴京天现麒麟……应天下罪人,除十恶……其余罪无轻重,并赦之。其有因父兄犯罪……可放还乡里,复为平民。所在官司,不得有留滞。”
天降祥瑞!皇恩浩荡!赦免罪人!
被父母卖进院里的姑娘们,惊恐又同情地看着门口那个仰天狂笑不止、涕泪四下的疯子。
“真可怜啊……”落朱心疼叹道:“雪友姐姐好不容易重获自由,却……高兴疯了。”
……
院里的雪友,换成了个年轻的小姑娘。
苏州的街道上,多出个帮写书信的娘子。
她常年戴着黑色斗笠,就连写字时也不曾摘下。
她写得一笔好字,价格也公道,遇上拮据的,还会免去代笔费。长此以往,竟连买墨都险些成了问题。
华灯初上,站了一天的她挪着僵直的腿,一步步朝自己落脚的窝棚行去。
她不敢摘下斗笠。
离开楼里后,她尝试过用许多法子养活自己。
卖花、卖鱼、跑腿……
每一种,她都能干出起色。
……每一种,在有起色时,她的摊子便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掀掉,闹事的混混指着她,说:“这就是前前任知州的女儿!”
她局促地站在人群中,强撑着镇定的表情。可对方接下来的话,将她打回原形——
“就是那个谋财害命的知州!”
“我爹何时谋财害命过?”
混混似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你爹没有谋财害命?”他赤红着眼,一步步逼近安娘:“那我爹是自己愿意不拿工钱,就替朝廷拉劳什子运粮船,最后累死在河堤上?”
他向前一步:“我祖母,是自己愿意把箩筐中的稻谷,一半倒在地上,被指纳税不足,走投无路之下,一根麻绳吊死在房梁上?”
他再向前一步:“我母亲,是自己愿意身怀六甲,却每天天不亮就要去给修堤坝的工人帮工,最后尸骨无存?”
他似乎用尽全部的力气呐喊道:“你的父亲尚有乱葬岗埋骨,我母亲呢?你倒是帮我找到她啊!”
……
她很多年不曾梦到父亲了。
她曾以为,大宋向来厚待文官,她父亲顶多被贬去偏远地方。
却不想原来,在她入楼的那个夜晚,她父亲就已遭遇不测。
……但今夜,她梦到了父亲。
依然高洁,依然清癯鹤骨。
他负手立在小亭中。
“安娘……”
“爹爹!”她迎上亡魂探究的目光:“你到底做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