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帝揽着心爱的月儿,目光落到屈膝许久没有起身的苏无苔,忽然感到一丝怅然。
杜氏欺辱这丫头,衡儿一把火就将杜氏烧了。
而他九五之尊,居然处处掣肘,十几年来从未护住月儿,让她受尽前朝后宫的攻讦为难。
“起来吧。”武德帝对苏无苔说:“你应该唤朕姑父。”
“臣女武无苔,叩见姑父,姑父圣体安康。”
苏无苔慢慢站直,心里回荡着娘说“当然还想”爹,指尖也残留着娘刚才的滚烫又冰凉的愤怒。
可是她的视域里,娘和王爷的父皇站在一起——娘不能和爹相见,愤怒也要压下去,娘过得好辛苦。
苏无苔眼眶泛红,心疼,更觉得自己无能,王爷说现在这样才能让所有人活下去,可是娘活得一点都不好。
“无苔可以时常入宫陪伴姑母吗?”
她不该问,但是她忍不住。
她的善解人意,深深打动武德帝。
武德帝亲眼见过她上巳节御帐里是何等模样,也记得窦氏将她捏脸养废,欲用她构陷月儿。
这样一个受尽磨难的丫头,两度入宫——一次立政殿立功,一次发现诅咒月儿的巫术,甚至衡儿的病也是在遇到之后痊愈。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看来这孩子的确是天命加身,让月儿与她多相处相处,也好。
“月儿。”武德帝扶住宸妃肩膀:“垂光殿需命高僧前来涤除污秽,正好你也多年未见你父亲,就随这丫头出宫几日,归宁省亲。”
天子金口玉言,苏无苔乍然惊喜。
宸妃呆呆愣了几息,缓缓从武德帝手中落下,屈膝,跪地,像枯萎十七年终于迎来一场甘霖,泪水打湿脸庞。
“臣妾,谢圣上恩典。”
“你这样子,不似谢朕,倒像是在怪朕。”武德帝折腰将她扶起,“回去看看,也要惦记朕。”
转头,他又吩咐苏无苔:“好好陪你姑母,衡儿今晨奏了请期的日子,定在冬至亲迎,朕会命太常寺按公主出阁礼操办,你就从垂光殿出阁,朕与宸妃亲自为你送嫁。”
“臣女遵旨。”苏无苔屈膝。
旋即一番安排,两个时辰后,半副皇后仪仗出现在丹凤门。
柳令仪与荇芝在马车里看到,双双目瞪口呆,眼睁睁看她们乘辇离开,风驰电掣抄近路往回赶。
——
赵国公府。
武景云与武东君兄弟当值未归,柳令仪风风火火往回赶。
一回府,外宅管事来报——“颜将军来了。”
柳令仪一下子愣住,心说女儿和外孙女儿来了,她抽不出手。
“荇芝你去,看看颜将军为何事造访。”
“是。”荇芝领命而去。
正堂里,颜延坐在同一张椅子,同样是左手端茶,右手在荇芝艰难迈门槛的时候,在腿上压出褶皱。
左腿艰难也迈过门槛,荇芝心里徐徐回放出巡路上与颜延的接触,一步一步惴惴不安,一起一落思索对策,抡着右腿走到堂中,屈膝挽个福礼:“见过大将军,妾身柳荇芝,是国公夫人远方侄女,夫人吩咐妾身前来,请问将军何事造访?”
“我来,是为送一件东西。”颜延搁下茶盏,左手放在一个红色锦盒后方,稍稍将锦盒朝前推了推。
“有劳大将军。”荇芝起身站定,“妾身会将此物转交夫人。”
“不。”颜延摇头:“我建议柳小姐先看一眼,再决定是否要转交。”
荇芝没有接话,只默默走过来。
几步路,她额角已经挂满豆汗,脸色惨白。
颜延就这样看她走近,一步、两步、三步,拢共六步。
直到荇芝拿到锦盒,双手颤抖着打开,他才开口:“今日垂光殿发现一个巫蛊罐子,旁的东西末将都焚烧埋葬,唯余这二十颗小牙齿,不知该留还是埋,特意拿来给柳小姐看看。”
荇芝打开盒盖,里面是朱砂混合一整盒香料,小牙齿分散其中,她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大小姐的寝殿里,有人用小姐的乳牙诅咒大小姐,罪魁祸首当然就是窦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