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晚荞感觉到常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目光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常檀看她的目光是空的,像一面没有挂任何东西的墙,你看不出它在想什么,因为它什么都不想。但今天的目光有重量,有温度,有形状。它在花晚荞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从她的额头移到她的眼眶,从她的眼眶移到她的鼻梁,从她的鼻梁移到她的嘴——那个空荡荡的、没有舌头的、连吞咽都费力的嘴。
“忘尘。”
常檀又喊了一声法号。这一次,那个法号后面的停顿比上一次更长。
“我不是一个好人。我也不是一个坏人。我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法净大人让我做的。我挖掉那些孩子的眼睛,是因为他让我挖。我割掉那些孩子的舌头,是因为他让我割。我站在那口井前面,把那些眼球和泪腺倒进去,是因为他让我倒。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个‘不’字。不是因为我不敢,而是因为我……我不知道说了‘不’之后,我还能去哪里。”“神殿就是我的家。不是因为我爱它,而是因为我只有它。我十五岁进来,在这里待了八年。我爹在我进神殿的第二年就死了。死的时候,我没有在他身边。我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穿上那双布鞋。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怪我。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在天上看到我现在做的事,然后说——‘这不是我的丫头。’”
常檀的声音停了下来。
花晚荞听到了她喉咙里发出的一个声音——很小的、很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强行咽下去的声音。她在咽一样东西。不是食物,不是口水,而是某种更黏稠的、更沉重的、从胸口涌上来的东西。
“我今天做了一件法净大人不知道的事。”
花晚荞的耳朵竖了起来。
“那个五岁的孩子,那个一直喊‘娘’的孩子。我把她的舌头留着了。”沉默。
“法净大人说要割。他说她哭喊得太厉害了,会影响灵瞳的融合。我拿着刀,站在她面前。她抓着我的手指,还在喊‘娘’。我看着她的嘴,看了很久。然后我把刀放下了。我告诉法净大人,舌头已经割了。他信了。他为什么信?因为他从来没有亲自检查过任何一个灵童。他从来不看她们的脸,不看她们的嘴,不看她们被缝死的眼睑下面有没有在流泪——不,她们不会流泪了,她们的泪腺都被挖了。他不需要看,他只需要知道结果。他的结果就是——灵童归位,万民朝拜,神殿的香火不断,他的权力不散。”
“那孩子现在在后院。她的舌头还在。她还能说话。她喊了一晚上的‘娘’,现在嗓子哑了,喊不出来了。但她还能说话。只要她的舌头还在,她就还是一个能说话的人。不是一尊神龛。是一个人。”常檀蹲下来,重新握住了花晚荞的手。这一次,她的手不再冰凉了。不是变暖了,而是她的体温已经降到了和花晚荞的手一样的温度,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忘尘,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因为我需要你原谅我。你不需要原谅我。我也不值得被原谅。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是我这八年里见过的,唯一一个还能在梦里笑出来的孩子。”
花晚荞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笑的时候,嘴角会往右边弯一点点。不是左边,是右边。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你笑的时候,你的心跳会变慢,变得很慢很慢,慢到像一条很宽的河在平原上流,不急,不慌,不跟任何人争。你的呼吸也会变深,从那种浅浅的、小心翼翼的、像怕被人听到的呼吸,变成一种很深的、很舒展的、像把整个身体都打开了的呼吸。”“我不知道你在笑什么。我不知道你梦到了什么。但我知道,那个梦里有你爱的人。有爱你的人。有你回不去的、但永远忘不掉的地方。”
常檀松开了花晚荞的手。她站起来,端起地上的粥碗,放在花晚荞的手边。粥还是温的,碗的边缘碰到花晚荞的手指,她本能地握住了碗沿。
“吃吧。”常檀说,“凉了就咽不下去了。”
花晚荞端起碗,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粥很稠,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常檀还是把一切都算得很准,准到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常檀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喝粥。花晚荞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以前那种空洞的、没有重量的目光,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的目光。“忘尘,”常檀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有一天,你能离开这里……不要回头。不要管任何人。不要管我。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到法净找不到你的地方。跑到你还能笑出来的地方。”
花晚荞没有动。她端着粥碗,继续喝粥。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了最后一口粥。
常檀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花晚荞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空了的粥碗。碗壁上还有一点点余温,从她的指尖传到她的手掌,从她的手掌传到她的手腕,从她的手腕传到她的胸口。那一小片温度在她空荡荡的身体里慢慢地扩散开来,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先是很小很浓的一团,然后一点一点地变淡、变大、变成一个没有边界的、和周围的水融在一起的、再也分不清哪是墨哪是水的灰色。她把粥碗放在地上,用手指在墙上划了一道新的痕迹。
三百六十七。
她靠在墙上,把膝盖抱在胸前,把脸埋在膝盖里。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走廊尽头远处传来的不知道是谁的脚步声,听着这座神殿在她周围缓慢地、一刻不停地呼吸。
她在想常檀说的话。
“你是我这八年里见过的,唯一一个还能在梦里笑出来的孩子。”
她在梦里笑了。她在笑什么?她不知道。她不记得自己的梦了。她的梦总是很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不到清晰的画面,听不到完整的声音。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温暖的、柔软的、像被人抱在怀里的感觉。那种感觉不在她的眼睛里,不在她的舌头上,不在任何她已经被挖走了的、切掉了的、缝上了的地方。那种感觉在她的骨头里,在她的血液里,在她那颗还在跳动的、温热的、不肯停止的心脏里。
那种感觉叫花晚荞。
不是忘尘。是花晚荞。
她把手指从膝盖上移到自己的胸口,按在心脏跳动的地方。一下,两下,三下。她的心脏跳得很稳,不慌不忙的,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不急,不赶,一步一步地走。花晚荞闭上了眼睛——不,她的眼睛一直是闭着的,被缝死的眼睑永远地覆盖着她的眼眶。但她做了一件类似于“闭上眼睛”的事情。她把所有的注意力从外界收了回来,从常檀的脚步声、从走廊里的油灯、从远处传来的钟声、从墙上的三百六十七道划痕上收了回来,全部收进了自己的身体里,收进了那个正在眼眶深处缓慢生长的、温热的、像心跳一样脉动的东西里。
它在长。
不管法净挖掉多少次,它都会重新长出来。
花晚荞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她最后的、唯一的、不会被任何人夺走的东西。
她等着它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