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一零中文>忘尘录 > 瞳生逆骨(第2页)

瞳生逆骨(第2页)

常檀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药方。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抖得很轻,如果不是花晚荞的手指正被她握着,根本感觉不到。

“我十五岁进神殿。不是被送来的,是自己来的。”

花晚荞的心跳了一下。自己来的。

“我家在河东郡,一个叫常家村的地方。我爹是村里的赤脚大夫,识几个字,会看几样简单的病。我从小就跟着他学,认草药,背方子,给村里的婶子们扎针。我爹说我天生就是做大夫的料,手指灵,记性好,胆子大。他打算等我再大几岁,送我去县城里拜个正经的师父,学成之后回来接他的班。”

常檀停了一下。花晚荞听到她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个细微的、干涩的声音。

“永昭元年,神殿在河东郡征召灵童侍者。十二岁到十六岁的少女,身世清白,五官端正,识文断字。入选者食宿全包,每月二两银子的月钱。我爹那时候病了,肺痨,咳血,家里的药罐子从来没干过。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家里就我和我爹两个人。我爹不能干活了,家里断了收入,连买米的钱都没有。”

“我看到那张告示的时候,在上面看到了四个字——‘每月二两’。二两银子,够我爹买三个月的药。够我家的米缸不空。够我在那个冬天不用缩在被窝里,听着我爹的咳嗽声,数着家里还剩几个铜板。”

花晚荞的手指在常檀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想到了自己的爹爹。想到了花守拙跪在神殿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没有人理他。想到了花守拙说“他们把我当成一条狗”。想到了花守拙头上的白发和眼中的血丝。

“我报了名。选上了。走的那天,我爹追到村口,把一双新做的布鞋塞进我手里。他说,‘丫头,爹对不起你。’我说,‘爹,等我赚了银子就回来,把你的病治好。’我爹哭了。我没有哭。我以为我很快就会回来。我以为二两银子很容易赚,赚够了就能回家。”

常檀的声音变了。不是变大,而是变薄了,像一张纸被水浸湿了,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变软、变形、变透明。

“我没有回来。”

“我在神殿待了八年。第一年,我在厨房帮忙,洗碗,择菜,烧火。第二年,我被调到药房,给常檀大人——不是我这个常檀,是另一个,老的常檀大人——打下手。她教我认药,教我炮制,教我怎么把一味药材从生到熟、从粗到细、从有毒到无毒,变成可以入药的样子。她说,药材和人的命是一样的,都要经过炮制。生的,烈的,有毒的,经过火、经过水、经过时间,就会变成温和的、有用的、可以救人的东西。”

“我信了。”

“第三年,老的常檀大人死了。死在手术台上。不是被人杀的,是自己死的。她在给一个灵童做灵瞳置换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刀尖偏了。那个灵童大出血,死在了石台上。老常檀大人当天晚上就服了毒。她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我杀了人,我该死。’”

“法净大人把那封信烧了。把老常檀大人的尸体烧了。把那个死去的灵童也烧了。三堆火,烧了一整夜。我站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火焰把三个人的骨头烧成灰,再被风吹散,什么都不剩。法净大人站在我身后,对我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你叫常檀。’”

“我没有说不的权利。在神殿里,没有人有不的权利。”

花晚荞感觉到常檀的手收紧了。不是疼的那种紧,而是怕的那种紧。像是她抓着花晚荞的手,不是因为她想抓,而是因为如果不抓着什么,她就会倒下去。

“我给那些孩子做手术的时候,从来不手抖。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我的手稳,是因为我把自己的心关了。我把那个常家村的、想当大夫的、想治好爹的病的丫头,关在一个很小很黑的屋子里,把门锁上,把钥匙吞了。手术台上的不是孩子,是灵童。灵童不是人。灵童是一尊神龛。神龛不会疼,不会哭,不会喊娘。我切神龛的眼睛,就像切一块木头。我割神龛的舌头,就像割一块豆腐。我没有任何感觉。”

“这是法净大人教我的。他说,一个大夫,如果不能把病人当成东西,就做不了好大夫。因为真正的好大夫,需要在不该心软的时候不心软,在不该犹豫的时候不犹豫。你如果觉得你切的是一个人,你的手就会抖。手一抖,人就死了。你不手抖,人才能活。”

“我信了。我信了很多年。”

常檀松开了花晚荞的手。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花晚荞听到她的呼吸变了,不再是那种平稳的、控制得很好的呼吸,而是一种微微发颤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着的呼吸。

“但是今天,我的手抖了。”

沉默。

“第八批灵童。五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只有五岁。她躺在石台上的时候,一直在喊‘娘’。不是哭喊,是那种很小的、很轻的、像在梦里说梦话一样的声音。‘娘,娘,娘。’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到麻醉的药效上来了,意识模糊了,还在喊。我把刀放在她眼角的时候,她的手忽然伸过来,抓住了我的手指。她没有用力,她没力气了。她只是抓着,像溺水的人抓着一根稻草。”

“我的手开始抖。不是那种轻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抖,而是那种整个手臂都在颤、刀尖在灯光下晃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的抖。我放下刀,走出手术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我告诉自己,她不是人,她是灵童。灵童不会疼。灵童没有娘。灵童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但我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说——她五岁。她才五岁。”

常檀的声音终于碎了。

不是哭了,是碎了。像一块冰被砸了一下,裂纹从中间向四周扩散,但没有碎成碎片,还维持着原来的形状,只是再也不是一块完整的冰了。

“我十五岁进神殿。今年我二十三岁。八年了。八年里我做了多少台手术?几十台?上百台?我不记得了。我把每一个孩子的眼睛挖出来,把珍珠塞进去,把眼睑缝上。有些孩子的舌头也割了,有些没割——法净大人说,看情况。看什么情况?看她们哭喊得厉不厉害。哭喊得厉害的,割了。不哭不喊的,留着。但留着又怎样?她们不能说话,不能看,不能动,不能做任何事。留着舌头,不过是在那个空荡荡的嘴里多一块肉罢了。”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当年没有被选上灵童侍者,如果我留在了常家村,如果我爹的病好了,如果我成了那个村里的小大夫,给婶子们扎针,给孩子们开药,给老人们把脉——我会不会是一个好人?”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常檀站起来。

花晚荞听到她的膝盖发出咔嗒一声脆响,像一根枯枝被折断了。她蹲得太久了,腿麻了。她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体已经不太听她的话了,每一寸肌肉都要跟她商量,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从弯曲变成伸直。

她站在花晚荞面前,低头看着她。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