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楼。五楼。四楼。
花清月停下脚步,蹲在楼梯间里,把脸埋进膝盖。
她哭了。不是抽泣,是无声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鼻梁流下去,滴在帆布鞋的鞋面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是因为难过,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满了。胸口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撑到极限,心脏每跳一下都像在撞击一堵墙。墙裂了,水涌出来,从眼睛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短信对话框还停在季寒声发来的那条“明天见”。
没有句号。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再打,再删。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字——
“你。”
发送。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手机偶尔震动的声音。她盯着屏幕,等那三个字变成“已读”。变成了。然后消失了。季寒声没有回复。
花清月站起来,用袖子擦掉眼泪,继续下楼。
三楼。二楼。一楼。
她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大厅。凌晨四点多,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保安在值班室里打瞌睡。她刷卡出门,夜风迎面扑来,冷的,干的,像刀子。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出租车。她蹲在路边,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路灯连成一条橘黄色的线。
手机震了。
季寒声的回复。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那把木椅——花清月每天坐的那把,带深灰色坐垫。椅子上放着一颗海盐太妃糖,金色包装纸,在冷白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后天。这颗糖还软。”
花清月看着那行字。
还软。意思是——后天你来,这颗糖还是软的。你不会错过。
她蹲在凌晨四点的北京街头,手里攥着那台手机,嘴角翘了起来。眼泪还没干,嘴角已经翘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这一次,季寒声回得很快。不是文字,是一个标点符号。
句号。
完整了。
出租车从远处驶来,黄色的顶灯在夜色里一明一灭。花清月站起来,招手。车停了,她拉开门,坐进去。
“去哪儿?”司机问。
花清月张了张嘴。她本来想说“北邮”。但她说了另一个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凌晨四点多,一个年轻女孩,眼睛红红的,嘴角翘着。他没问。车开了,花清月靠在车窗上,看着这座沉睡的城市。
远处,天边已经泛起了第一层灰白色的光。不是黎明,是黎明前最薄的那层纱。路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和灰白色的天交织在一起。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季寒声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个忍了太久之后终于不想再忍的瞬间,那句没说完的话——“让我觉得——”
觉得什么。不是“觉得你很厉害”。不是“觉得你是天才”。是——让我觉得,一个人走了这么久,原来不是为了走到什么地方。是为了遇到一个人。
花清月在出租车后座上,闭着眼睛,笑了。
笑得很轻,像怕吵醒谁。
而此刻,十二楼的实验室里,季寒声一个人坐在主控台前。桌上那杯茶已经完全凉透了。她没有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刚才摸过花清月脸颊的手,那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极漂亮的手。她在看自己的指尖。指腹上还残留着一丝温度——不是她自己的,是花清月的。
她把那只手攥成拳头,抵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那颗乌木簪终于从发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没有捡。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