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背影挺得很直,甚至有些僵硬。握着画袋背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她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都开始注意到这个格格不入、盯着红榜发呆的“艺术生”。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目光,准确无误地,撞上了沈悠的视线。
没有预料中的激烈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明显的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的平静,像被野火烧过、只余灰烬的原野。那平静底下,或许埋葬了太多东西——曾经的并肩,雨夜的决裂,画室里日复一日的枯燥与挣扎,对未来的茫然与恐惧……但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认命的灰。
她看着沈悠,沈悠也看着她。
隔着短短的距离,隔着喧闹的人群,隔着截然不同、却同样布满荆棘的道路。
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但也没有任何想要交流的意图。就像两艘在黑暗大海上擦肩而过的航船,灯光短暂地照亮了彼此伤痕累累的船身,然后,沉默地、坚定地,驶向各自未知的、迷雾重重的航道。
最终,是林薇先转开了头。她低下头,用力拽了拽画袋的背带,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步伐很快,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决绝,背影在春日阳光下,单薄,倔强,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拐角。
沈悠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心底某个地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的叹息。那场暴雨中的割席,那粗糙的机车模型,那无声的擦肩……所有的一切,都在林薇刚才那片荒芜平静的目光中,彻底画上了句号。她们的故事,结束了。剩下的,只有各自背对背、走向未知终点的漫长跋涉。
“沈悠,周景明!”
周小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手里还攥着手机,脸上兴奋的红潮尚未褪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们俩,又看了看陈宇飞消失的方向和林薇离去的路口,表情有些复杂,又有些感慨:
“真没想到……我们几个,今天居然……以这种方式,都‘到齐’了。”
她的话,像一根无形的线,将此刻散落在校园不同角落、拥有着截然不同心境和未来的五个人——沈悠、周景明、陈宇飞、林薇,还有她自己——短暂地串联了起来。
沈悠、周景明站在红榜下,一个第五,一个第二,是老师口中“一个梯队”的优等生,前路是清晰而残酷的高分竞争。
陈宇飞瘦削漠然地离开,像一具完成指令的精密仪器,背负着家族的重压走向某个被规划好的“重点”。
林薇背着画袋决绝远去,在颜料和炭笔中寻找一条或许同样狭窄、却属于她自己的“艺术”生路。
而周小雨,抱着手机,站在他们身边,脸上带着蜕变后的、属于“一本线”的喜悦和茫然,她是观察者,也是参与者,是被沈悠那番“死亡预告”惊醒、开始笨拙追赶的同行者。
春日阳光正好,微风拂过香樟树新生的嫩叶,发出细碎的、充满生机的沙沙声。校园广播里,不知谁点了一首老歌,旋律悠扬,带着淡淡的感伤,飘荡在放榜日的喧嚣与尘埃之上。
五个少年,在命运无形的拨弄下,在高三这个残酷的十字路口,以各自不同的姿态和心境,完成了他们人生中,或许也是彼此关系中,最后一次无声的、仓促的、充满象征意义的“集体亮相”。
然后,分道扬镳。
奔赴各自硝烟弥漫、前途未卜的战场。
距离那个雨夜,280天。
距离高考,约60天。
一模放榜,名次尘埃落定。
“一个梯队了。”——是认可,也是新的起跑线。
五个人,五个方向,五种未来。
在春日阳光下,
在悠扬的老歌里,
在命运的十字路口,
沉默地,
完成了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