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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来算一笔关于自由的账(第2页)

他从头到尾看完了那场好戏。手里那杯苹果酒搁在栏杆上,一口没动,气泡都跑了。脚边不知什么时候钻来一只松鼠,蹭了蹭他的靴子,仰头吱了一声,像在问他为什么不喝。

他低头看着松鼠,语气听不出是感叹还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松鼠歪头看着他。

“推翻压迫、解放城邦这种事,我见过。人类反抗压迫,追求自由,写下诗篇,最后死去,成为传说。一千多年,以为早该习惯了。”他顿了顿,重新端起了那杯早已没了气泡的苹果酒,对着空气虚碰了一下。

“那家伙……她不是为了自由,也不是为了帮那个妇人。她只觉得应该这么做,所以就做了。没有大义凛然的宣讲话本,她就那样走下去,拿自己的东西替人付了税,然后用一笔利息把镣铐做了回算盘。”

酒液在杯里荡出一圈涟漪。他垂眼看自己握杯的手指,指节上还残留着昨天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时她指尖的气息,带着一股泥土和草屑的气息。“风接不住这样的家伙,但我想试试。”

话说完才发现自己已经把后半句也说了出来。松鼠被他略微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尾巴炸成一团毛球。他拍了拍松鼠的脑袋,没再开口。风掀起了斗篷,露出眉心一道浅青色的印记。那是千年前立下的旧约残留,此刻却因为走神,在没人看见的阴影里闪了一下。

当天下午,青肆找到反抗军的联络人,温妮莎。城西角斗场的铁笼外头,对方刚打完一场表演赛,战甲上溅着野兽的血,她一边放下剑一边解护腕,抬眼看见青肆走近,动作骤然顿住。“你就是今天早上在城门口闹事的家伙。”

“怎么能叫闹事呢?合理合法的金融操作。”

温妮莎眯起那双赤红色的眼睛,烧到青肆脸上时,像在确认这张脸是不是跟情报对得上号。须臾,剑刃出鞘归鞘那么一瞬的功夫,其中藏着压抑太久的愤怒和渴望,是她每一个深夜在磨剑时咬牙咽回去的、滚烫的指望。

“我不信这世上有白给的援军。你今天在城门口的事,我的人几分钟内就将传闻传到了我这里,说有个异乡人,当街给劳伦斯家的私兵写利息账单,把对面怼得脸都紫了。”

“所以?”

“你是个疯子。”温妮莎伸出手,“但疯子很适合造反,跟我来。”

那天傍晚,青肆抱着一沓资料回了酒馆。资料写在潦草的炭笔字里,用的是不知道从哪儿撕下来的破纸,边角还沾着干涸的血迹。贵族统治架构图、私兵数量预估、仓库物资分布、近五年赋税压榨明细,每一样都是用人命换来的情报。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摊,开始摘录重点。蜡烛换了一根,旁边的烤肉凉透了,她一口没动。

写方案写到深夜时,蜡烛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扑得一暗。青肆抬起头,只见温迪抱着琴坐在月光下的窗台上晃着腿,姿势悠闲得活像是在他自家屋顶上看风景。月光把他绿色斗篷的褶皱染上一层银白,将他整个人衬得像一阵刚巧经过的夜风。

“听说你要造反了?”他问道。

“听风说的?”

“对,你今天出门没关窗,”他歪歪头,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风把你的方案吹到我那边了。让我看看,三个月之内推翻旧贵族,经济封锁为主,心理瓦解为辅……这个‘公积金’是什么?”

“……你到底想干嘛?”

“想看看敢在城门口给贵族算利息的人,是怎么写造反方案的。”他从窗台上轻飘飘地跳到她对面那把椅子里,如同一只轻巧慵懒的猫儿。

青肆懒得跟他解释什么是公积金,低下头继续写。温迪也没再说话,就在她对面支着下巴,偶尔拨一下里拉琴的弦,短促得不能再渺小的音符,像风路过屋檐时自己哼出的小调。

良久,他忽然开口:“你是为了任务吗?”

青肆的笔停住。他盯着她,那双翠色的眼瞳被烛光衬得比白天更深邃。“温妮莎说,你告诉她你的动机是‘看不惯’。就只是看不惯?”

“这理由还不够吗?”

“但是听起来不像真的。”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她,“大多数人看不惯,会忍着。忍不了,就骂几句。骂完了,回家关上门又忘记了。你看不惯,就会站出来,大半夜不吃饭趴在这里写方案。你从头到尾都没觉得自己会失败。”

“因为不会失败。”

“你怎么知道?”

青肆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蜡烛的火苗在他瞳仁里跳动,明明是晃动的火,映在深处却像一潭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湖面。她的直觉,脑海里响了一声轻短的警铃。她觉得那个问题不像是随便问问的,她还是回答了:“完成这个任务,就去下一个世界,还有很多世界等着我去拯救呢。”

“下一个世界。”他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那祝你进度顺利。”

温迪站起来抱起琴往窗台走去,斗篷的衣角拂过桌沿,带起一阵风,她写的方案被哗啦翻了一页。青肆低头一看,恰好翻到风险预估那一页。上面只写着一行字:待补充。她提笔想补充,发现自己还没想好这一行该填什么。

再抬头时,窗台已经空了。只剩下几片被风卷起的叶子,在月光里打着旋,慢悠悠地落在她摊开的资料上。

夜深时候青肆合上方案吹灭蜡烛,手腕上那缕青色的风在黑暗中极细微地闪烁了一下,如同一颗刚沉进深海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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