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青肆是被一阵喧哗声吵醒的。
蒙德城的清晨行人往来于街上,面包师推开木窗的木头吱呀声,教堂第一声钟鸣惊飞的鸽群,孩子们追逐着滚过石板路的木环。忽然一声哭声打破了这份和谐,女人的哭声夹杂铁甲碰撞的冷硬声响,还有一个男人拔高了音调的宣读声。
她从酒馆二楼的窗台往下望。
城门内侧的空地上围住了一群人。人群中央,一个穿着粗布裙子的女人跌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是个女孩,瞧上去只有七八岁的样子。她将脸埋在母亲胸口,肩膀因害怕而抖得厉害。三个穿着制服的贵族私兵站在她面前,为首那个手里举着一卷羊皮纸,声音已经念到了尾声。
“……连续三季未纳赋税者,以家产抵偿。家产不足者,以劳力抵偿。此户人家赋税逾期九个月,按律:罚没住宅,其子女充为仆役,直至偿清债务。”
那妇人哭喊着说丈夫在春天走了,她一个人实在是撑不住,女儿才七岁。士兵把羊皮纸一卷,语气里透出一种习以为常的冷漠:“律法可不是菜市场那种吵闹就可以辩驳的。”
两个士兵上前拉扯,女孩尖叫起来,光着的小脚在石板地上拖出一条浅浅的血痕。围观的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把腮帮子都快咬破了,但没有一个上前。角落里的老人闭上了眼,嘴皮子翕动着,像在祈祷,又像是在认命。
青肆趴在窗台上,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场闹剧。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如果有谁凑近了看她的眼睛,会发现那里面没有任何愤怒,愤怒是会烧起来的。这就是主线任务的前置触发么,玩家开始有了目标。她打开系统面板,调出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参与推翻蒙德旧贵族统治。完成度:0%。】
“推翻旧贵族。”她把五个字默念了一遍,摸了摸下巴,这不是她老本行嘛。大学那门《独裁政权经济瓦解的多种手段》选修课,全联邦两百多个学生,只有个位数的人及格,青肆正是其中之一。教授在给她的评语里写了四个字:建议删档。
十分钟后,她出现在了城门口。
士兵已经扯着那妇人往外走了。女孩死死抱着母亲的一条腿,眼泪糊了满脸。人群越围越多,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青肆从人群里走出来,举起了右手。
“等等。”
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
士兵回过头,围观的人回过头,连那哭得快背过气的女孩也抬起头,肿着一双泪眼望过来。她看起来跟“强者”这个词完全不沾边,白衬衫,袖口还沾着昨天蹭来的苹果酒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碎发被晨风吹得一晃一晃。没有武器,没有跟班,没有那种能震慑人的气势。但她穿过人群朝那几个铁甲大汉走过去的步伐,活脱脱就是一个正好路过、顺便想管管闲事的行人。
“你是什么人?”
“一个路过的热心市民。”青肆走到他面前,从背包里摸出一块灵石,随手搁在他手里的羊皮纸上。
光芒折射透进去的时候,满纸的字迹都映出了一层青色的荧光。那是从修真世界带来的低阶灵石,在她仓库里连垫桌脚都嫌多,然而在这个新手村里,光线折射进去的刹那,整块石头亮起一层流动的温润青光。围观的人发出惊呼声。
士兵的眼角跳了一下。他又掂了掂石头,再抬头看向她时,表情逐渐变得贪婪:“这个……当然足够。不过你是何人,为何替她偿还债务?”
“路见不平,有能力就解决了。”
她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承担得起,所以我替她们解决了。
士兵哼了一声,挥手叫人放人。那妇人踉跄着站起来,向她连连鞠躬,嘴抖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被女儿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了。走出老远还在回头看她,青肆没有走。她还站在城门口,等待鱼儿上钩。
“等一下,别急着走嘛。”
“又怎么了?”
“既然我替他们交了税,”她竖了一根手指头,“那你们欠我一件事。不是你,是你背后的那个,劳伦斯家族?是这么叫的吧,他们欠我一份人情。”她笑盈盈地补充,笑容让围观者感到即将能看到好戏的预感,
“编号01,本金一块灵石,债权人是劳伦斯家族,债务人是我本人。利息按日计,年利润不高,也就百分之二十。你把这份账单带给那位贵族老爷,就说我天天来催。”
全场寂静,那个士兵的脸色变得难看。对方没法翻脸,玩家还没犯法。也没办法动手,后面的木匠已经将锤柄握紧,面包师的擀面杖也在围裙里冒出了半截。他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哼声,转身走了。
人群开始散开。有谁在角落里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就是昨天傍晚跟吟游诗人一起进城的人”;有人接了一句“她胆子真大”,剩下的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
青肆把本子收回背包,转头往回走。路过人群时,有个老妇人伸手拽了一下她的袖子,又飞快缩回去,嘴里嘟哝着“愿风神护佑你”。她冲老妇人笑了笑,然后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酒馆二楼的阳台。
没有人。阳光照在木栏杆上,晾着不知谁挂在那里的几朵风车菊,被风吹得悠悠打转。
一切看着都再正常不过。只有阳台栏杆上那道浅浅的痕迹,像是有人长时间趴在那里,压出来的痕迹。
温迪其实还在。他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躲进了遮阳棚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