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素将竹签举到光线底下细看,然后将竹签递到王仵作眼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淡淡道:“王仵作验尸时莫非是吃醉了酒?连最基本的检查都忘了?鼻腔和咽喉里既没有溺液进入的痕迹,也没有通常溺亡时会出现的蕈状泡沫,而且咽喉处还有金属器械造成的划伤,敢问王仵作,这是溺亡该有的吗?”
见姜昭野看了过来,王仵作的脸色一下就由红转白,已然是一脑门子的冷汗,没想到这丫头还真有几分本事!
他腿软的站也站不住,对着姜昭野直磕头道:“大人,是属下愚钝,前些日子家里人病重,属下挂念家人病情,因此验尸时就……就粗心了些,还望大人念属下是初犯,绕过属下这一次吧!”
这场面有点尴尬,叶素不想掺和,便把目光都放在了尸体上,结果姜昭野居然抬眼问她:“叶素,你怎么看?”
王仵作在姜昭野看不到的角度,狠狠瞪了叶素一眼。
他不瞪还好,叶素是能被威胁的人吗?那必然不能。
于是叶素立马说道:“他在骗您。”
“你……你信口雌黄!”王仵作目眦欲裂,他劈手指向叶素,“老夫子与你到底什么怨什么仇,你要如此坑害老夫!”
叶素冷笑一声,也不急着反驳,只慢悠悠地绕着他转了一圈,目光从他的鞋面扫到袖口,又从袖口落到他的腰带上。
王仵作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你、你看什么?”
“王仵作。”叶素站定在他面前,不紧不慢地开口,“您腰带上挂着的这块玉佩——成色不错,雕工也精细,少说值几十两银子吧?一个仵作的俸禄,怕是攒三年也买不起。”
王仵作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佩,脸色微变。
“还有您这双靴子。”叶素往下指了指,“靴面是小羊皮的吧?鞋底磨损得这么厉害,却连补都没补过——说明您根本不缺银子,穿旧了直接换新的。”
她顿了顿,又看向对方的双手:“可您再看看您这双手。虎口有老茧,指缝间还残留着洗不掉的腐液渍——这是常年验尸留下的痕迹。一个连靴子都懒得补的人,偏偏对验尸的活粗心大意,您猜,大人会怎么想?”
王仵作的脸色已经白了。
“再有,”叶素的目光落在他脖颈一侧,似笑非笑,“您衣领下面那个红印子,是新的。这个时辰,花楼还没开门呢,您该不会是把人带回家了吧?”
“你、你——”王仵作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叶素退后一步,双手一摊,表情无辜:“我就是随便说说,您别激动。”
叶素本意没有和他过不去,但这人简直太嚣张了,还没有嚣张的本钱;更何况,身为仵作,自己的分内事都做不好还整日泡在花楼里,没直接出口嘲讽他,都算叶素尊老了。
姜昭野抬了抬手,顾安立马上前将还在哀求的王仵作带了下去。
验尸房里只剩下叶素和他。
叶素也不耽误,将布巾系在脑后,做好准备后就开始验尸。
她先检查了尸体的四肢。左手掌皮肤已经完全脱落,像脱手套一样整片褪下,露出暗红色的皮下组织,指骨轮廓清晰可见。右手稍好一些,但指间的皮肤也已经起泡剥脱,轻轻一碰便往下掉。指甲缝里塞着暗色的泥沙,她用镊子一点一点剔出来,放在一旁的白布上备用。
姜昭野站在验尸台对面,双手负在身后。
胸腔塌陷,肋骨断端从皮肉里戳出来。她伸手探入胸腔,将断裂的肋骨一根根复位,检查断面的形状。
“骨骼断面呈均匀的灰白色,没有出血浸润,”叶素低声说着,像是在做记录,“这些骨折是死后造成的,应该是爆炸时的气浪冲击所致。”
姜昭野的目光从尸体移到她的手——那双在腐肉与腐败液中穿行的手,动作精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叶素将手从胸腔中抽出来,在布巾上擦了擦,转向腹部。那道裂口从胸口直贯下腹,边缘外翻。她将解剖刀探入裂口,沿着胸骨下缘往上走。刀尖过处,皮下组织像烂泥一样分开,发出细微的“噗噗”声,像戳破一个个气泡。皮肉软烂如絮,触之即溃。她屏住呼吸,刀锋稳稳向前,不抖不偏。
剖开腹腔后,她用刀尖在腹腔内壁仔细刮寻。忽然,她触到一处异样的硬物。刀尖轻轻拨开附着的腐败组织,露出一小片薄薄的、深褐色的碎片,大约指甲盖大小,半嵌在腹腔内壁的组织中。
叶素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用刀尖将那片碎片从组织中挑了出来,轻轻拨到一块干净的白布上,然后用镊子夹起,凑近看了看。碎片的边缘参差不齐,质地坚硬,表面有细微的纹路。
“不像是骨头,”她低声自语,“有点像是木屑,或者某种东西的碎片。”
她将白布折了折,把碎片包好,抬起头看向姜昭野。
“大人,这片东西还得找人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