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突破（第2页）

丹的表面慢慢浮现出裂纹。一道，两道，三道。那些裂纹像干涸的土地上的龟裂，从中心向外扩散。飞音立马把炁涌进去，顺着裂纹往里撑。炁是从丹里来，现在她却要用它来伤害丹，丹在反抗，在挣扎，想逃走，但逃不开她的意志。她太熟悉这颗丹了，从八岁凝丹到现在，它在她身体里待了快十年，她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它。炁像水一样灌进那些裂纹里，把裂缝一点一点撑开，像用楔子猛烈地撕开皮肉上的伤口。

全身经脉发出崩碎般的疼痛。每一根，细小的，像蛛网一样的脉络，在这一刻同时被扯紧、被拉伸、被撕裂。飞音咬着牙，牙齿咬得咯咯响，嘴角渗出一丝血，她把惨叫声咽下去，和血一起吞回肚子里。快了，快了，就要成功了。

丹四分五裂。碎片在丹田里散开，像一颗被砸碎的玻璃珠，碎片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那些碎片很快失去了光泽，变成普通的，没有生命的粉末。飞音顾不上心疼，在她的感知里，有一丝白雾般的东西从碎丹中飘了出来。很淡，很轻，像一缕将要消散的烟。阴阳变功法里说，这是每个人的先天灵气，是丹成形之前就存在的，最本源的炁，碎丹之后才会释放。化婴，就是炼化这一缕灵炁。

飞音的意识扑上去，把那缕快要飘散的灵炁牢牢地裹住。她开始雕琢它，像雕刻家面对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先是小腿、大腿，躯干，手臂，手指。她对身体的每一寸都太熟悉了，作为一个医疗忍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人体是什么样的。炁在她意念的引导下，把那缕灵炁一点一点地塑造成人形。没有骨骼，没有肌肉，没有血管，但轮廓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清晰。

慢慢的，她的意识在漫长的雕琢中变得模糊，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雕琢元婴太消耗灵魂了。只剩一点意志力撑着描绘着最后的细节。

飞音行走在若隐若现的城市里，思绪在纵横交错的记忆上寻找方向。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呼唤她的名字：

“飞音––”

呼唤仿佛飞越很远的路途，来来到她这里时被拉长了，然后像叹息一样掉落下去。飞音环顾四周，分辨不清呼唤来自哪个方向，只是感到那呼唤折断似的一截一截飞越而来。

她似乎来到这之前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事情，但怎么都想不起来，像被雾笼罩住一样。她思忖着在这里应该能找到，所以她随着声音走到了这里。

她看见那幢让她亲切的陈旧的道馆在雨雪后面时隐时现，道馆里记录着她和师傅的身影和气味。雨水在飞扬的雪花中纷纷下坠，椭圆形状的水珠破裂后弹射出更多的水珠，有的继续下坠，有的消失在雪花上。

道馆中亮起了黄色的灯，她看见小时候的她和师傅玩闹，她披着师傅的道袍神气地扮作一个道士，长长的衣服堆在脚下，她差点被绊倒，师傅笑着抱起了她。灯一闪，她长大了，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跑回家里，叽叽喳喳地跟着师傅讲诉着什么，他脸上的皱纹随着笑容加深。

水珠滴到飞音脸上，分不清是她的泪水还是雨水。她的视角模糊了一下。

门再次在她身前打开，只是温馨的场景变了，十几岁的飞音趴在师傅的病床前呜呜地哭，床头的仪器滴滴响着，师傅的脸色灰败，浑身笼罩着死气。

门外的飞音忍不住走进去看，想要离他近点再看一眼。躺着的老人似有所感，他努力睁开浑浊的眼睛，看向飞音的位置，嘴里还念叨着她的名字，他抬起手，想够什么，两个飞音同时伸手碰他。

碰到他的一瞬间，飞音突然清醒过来––她正在化婴！不能沉浸在这幻觉中了。

她跑出趋向繁杂的记忆，如同跑出层远叠翠的森林。她依稀听到了师傅的抱怨声，那么遥远，那么亲切，像是在挽留她，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脸上带上微笑。

她跑出了浓雾，跑出了那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她惊讶地看见另一个世界––水在流淌，青草遍地，树木茂盛。她看见很多人，很多早已死去的人。

尸体们堆叠在一起，顺着潮水涌来涌去。她走上前查看，她们都睁开眼，似乎都定格在死亡的那一瞬间，身体残破，却没有血流出，其中一个妇人对她微笑。她的脸好熟悉，好像她曾经路过她无数次。

飞音看到她们的嘴都微微动了起来，听到耳语般的声音，“走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些声音让她走，却仿佛也在向她倾诉，它们也是命运多舛，它们也是不愿回首。飞音心中生起浓烈的不舍，她已经拒绝了上辈子她最亲近的人，永久地离开了她的故乡，现在她难道又要离开这最后让她安心的地方吗？她不愿再回到那辛苦的人世间。

“快走吧。”人群中的声浪一圈一圈荡漾开，催促着她。她认出里面一些人的脸，那个脸上带疤的男人是她杀死的第一个人，旁边下巴圆圆的孩子是她在战场上杀的千手，还有。。。。。。

然后她又听到夜莺般的歌声飞来，飞过来一段，停顿一下，又飞过来一段。。。。

“拜托你了，带着我们的心愿走吧。”

歌声里有着遥远的亲切，记忆深处的那种亲切。

她知道她不能再任性了，所有人的愿望她还没有达成，她踏着夜歌声向着远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