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那块冰。像不像一只水母。”
林时序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像,圆鼓鼓的。”
“它好像在看我。”
阿九朝那块冰挥了挥手。碎冰被浪推了一下,往窗根又漂近了一点。他满意了,把手放下来搭在林时序手背上。
傍晚,埃瑞克端来晚餐。烤鳕鱼,土豆泥,还有一碗热乎乎的浓汤。阿九左手握着勺子舀了一口汤,鲜得他眯起眼睛。他又舀了一勺,举到林时序嘴边。
“你尝尝。”
林时序低下头喝了。“好喝。”
阿九嘴角弯起来,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那剩下的都是我的。”
林时序笑了,伸手把他嘴角沾的汤渍擦掉了。“好,喝吧。”
吃完饭,埃瑞克又来了,这次手里拎着一双靴子。不是普通的雪地靴,是专门为极地设计的,鞋底厚得像两块砖,鞋筒一直包到膝盖底下。他把靴子放在阿九轮椅旁边。
“你穿这个,不冻脚。”
阿九低下头看着那双靴子。他把自己蜷着的腿看了看,又把靴子看了看。“……我穿不了,我的脚伸不直。”
埃瑞克蹲下来,把靴子翻过来给他看。“不用伸直,这双是专门给关节活动不方便的人设计的,鞋帮可以整个打开。”他拉开侧面的魔术贴,靴筒像一扇门似的打开了,里面是中空的。他把阿九的脚轻轻托起来,放进打开的空腔里,然后把靴帮合上,魔术贴沿着他的腿型粘好。不大不小,刚好裹住他蜷着的脚和小腿。
阿九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被两只小船稳稳地托着。他动了动脚踝——动不了,但靴子替他把脚腕固定住了。他把左手伸出去,摸了摸靴筒边缘的毛绒。“……谢谢。”
埃瑞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不客气。我女儿也穿这个,她和你一样。”他没有说“一样”是什么,阿九他们也没有问。大胡子的挪威人走到门口,回过头:“今晚九点,别睡着了。”
阿九没有睡。他被林时序抱到窗边的宽木椅上,裹着被子窝在他怀里。碎冰在海面上慢慢地漂着,偶尔撞到一起,极轻极细的磕碰声。他的眼皮沉下去了,又使劲睁开。反复了好几次,林时序低下头亲了亲他的眼皮。
“睡一会儿吧,到点我叫你。”
“一定叫。”
“一定。”
他是被林时序的呼吸叫醒的。那片呼吸变了节奏——忽然停了一拍。阿九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但黑得不彻底。有一片光从夜幕正中间渗出来,极淡极淡的绿,像有人把一整棵槐树的新芽榨成了汁,用水稀释了很多很多遍,然后泼在天上。那片绿在动。不是风动,是光自己在动——从东往西,极慢极慢地流淌着,流到一半忽然拐了个弯,像一条被月光惊动的河。绿色里透出粉紫来了,从光带的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里晕,粉紫和绿叠在一起,变成一种他调色盘里从未出现过的颜色。
阿九的嘴唇微微张着。他把左手从林时序掌心里抽出来,手掌贴在窗户玻璃上。玻璃是凉的,极光在玻璃外面流着,他的手印覆在那片光上。
埃瑞克在门外喊:“出来看吧!今天的极光很亮!”
林时序把阿九从木椅上抱起来。银色极寒羽绒服,帽子镶着一圈貉子毛,把他整张脸衬得更小了,只露出眼睛和鼻尖。他自己套上同款的黑色,拉链拉到顶,蹲下来把埃里克给的靴子重新穿好,魔术贴沿着阿九的小腿粘牢。然后抱着他推开门。
冷不是慢慢来的,是一下子裹上来的。从头顶,从脚底,从每一寸露在外面的皮肤同时涌进来。阿九的睫毛上几乎是立刻就结了霜,细细的,白白的,像被谁用极细的笔尖点了一层高光。他把脸仰起来。
极光在他头顶上流淌。不是刚才隔着玻璃看见的那一小片了,是整片天。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绿色的光带像一匹被风吹散的绸子铺满了整个夜空。它在翻滚,极缓极缓地,从地平线这头翻到那头,翻到一半的时候中间裂开一道缝,粉紫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把两边的绿色都染透了一层。
埃里克站在木屋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仰着头。“今天的KP值达到六了。你们的运气真好。”
阿九听不懂KP值,但他看见埃瑞克的胡子被极光照成了绿色。他忍不住笑了,笑出来的白雾和极光的光带缠在一起。“林医生,埃瑞克的胡子变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