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宾客不多,都是他们认识的人。李校长从九里村赶过来,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领口浆洗得挺括。老周也来了,坐在李校长旁边,膝盖上放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红包。出版社的编辑也来了。
林父站在白蜡树底下,头发染得黑黑的,浅灰色的衬衫扎进西裤里。他看见李校长从草坪那头走过来,迎上去伸出手。李校长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阿九这孩子——”
“是我儿子。”林父的声音不高,尾音稳稳的。
李校长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来了。“好,好。”
乐团的老人们坐在侧面。林母上前去在钢琴前面坐下来,她把手搭在琴键上,指尖落下去。婚礼进行曲从她手底下流出来,不是礼堂里管风琴那种庄严的奏法,是温柔的,像秋天的风从白蜡树叶子中间穿过去。乐团的老人们跟着琴声轻轻哼起来。没有人指挥,那些声音热热的,从白蜡树底下漫开来,飘过黄花槐的明黄色花簇,飘到池塘边的芦苇丛里,把整片草坪都填满了。
阿九坐在轮椅上,听着那支歌。他想起九里村卫生所院子里的枇杷树,想起林时序第一次把他从草棚里抱出来那天早上青灰色的晨光。想起自己缩在板车上,左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往前挪。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一天他会坐在白蜡树底下,被一首从爱他的人指尖流出来的歌托着。他把左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搭在林时序手背上。林时序蹲在轮椅旁边,手翻过来,把那只手握住了。两只戴着同款戒指的手叠在一起,铂金圈碰着铂金圈,被十月的阳光照得微微发亮。
歌声停下来了。白蜡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林时序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戒指——和阿九手上那枚是一对,细细的铂金圈,内壁刻着一片小小的枇杷叶。他把戒指放进阿九左掌心里。阿九的左手握住那枚戒指,铂金圈贴着他掌心那块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他低下头,把戒指举到林时序左手无名指前面。左手捏着戒圈,手指微微发着抖。他把右手也抬起来了,那只手活动范围很有限,他只是用右手的手指抵住林时序的无名指,想把它稳住,但那只手也在抖。戒圈碰到了林时序的指尖,滑了一下,没套进去。他又试了一次。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怎么都对不准角度。
林时序把自己的无名指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往阿九的戒圈方向轻轻迎了半寸。阿九的喉结上上下下地动着,睫毛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深吸了一口气,左手捏着戒指,右手抵着林时序的手指,极慢极慢地往前推。铂金圈贴着指节滑过去了,稳稳地落在无名指根部。
戴上了。
他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好一会儿。铂金圈贴着林时序的指根,和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一模一样。他的右手还搭在林时序手指上,微微蜷着,指尖贴着他手背。林时序把他那只右手也拢进掌心里,两只手都被他握住了。
欢呼声是从乐团那边最先炸开的。烫卷发的老太太站起来鼓掌,把手都拍红了,拉二胡的老头把琴弓举过头顶敲着琴筒,咚咚咚的像打鼓。编辑的眼泪涌出来了,她一边哭一边笑,拿请柬扇着风。老周把手里的红包举得高高的晃着。
孩子们把准备好的黄花槐花瓣从篮子里抓出来往天上抛,明黄色的花瓣从半空中落下来,落在阿九的头发上,落在林时序的肩头上,落在白蜡树下的阴凉里,落在池塘边的芦苇丛中。花瓣还在不停地被抛起来,一捧接一捧,明黄色的碎瓣在十月的阳光里炸开,像有人把板桥村那片油菜花田整个搬到了天上,又轻轻撒下来。
林时序站起来,弯下腰,把阿九从轮椅上抱了起来。阿九的左胳膊环住他的脖子,戴着戒指的那根手指贴着他后颈的皮肤。林时序抱着他,在白蜡树底下慢慢地转了一个圈,又转了一个圈。花瓣落了他们满身,阿九的米白色婚服下摆被风鼓起来,和芦苇的絮穗一起飘着。转完,林时序低下头,嘴唇印在阿九的嘴唇上。
阿九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闭上了。左胳膊搂得更紧了一些。有人把手拢在嘴边喊“新婚快乐”,孩子们把最后一篮花瓣整个抛上了天。但他只听见林时序的心跳,贴着他的胸口,咚,咚,咚。
后来他们切了蛋糕。蛋糕不大,圆圆的,奶油抹得平平整整,上面用巧克力酱画了一棵枇杷树。阿九左手握着刀,林时序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把刀落下去。奶油从切口挤出来一点点,有人拍了照。阿九把第一块蛋糕递给林母。林母接过去,没有吃,先拿手机拍了一张。第二块递给林父。林父接过去,用叉子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阿九也吃了一口。奶油在舌尖化开,他咽下去,喉结慢慢动着。林时序拿纸巾把他嘴角沾的奶油擦掉了。
太阳往西偏了一点点。白蜡树的影子从草坪这头铺到那头。有人把椅子挪到树荫底下,有人端着茶杯在黄花槐丛边上,三三两两的聊着天。孩子们在追芦苇的絮穗,絮穗被风吹散了,他们跳起来抓,抓到了又张开手让它飞走。阿九靠在轮椅上,左手被林时序握着。他看着那些孩子,看着絮穗飞走的样子,看着黄花槐明黄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点着头。
他把林时序的手拉过来,摊开他的掌心,用自己的手指在上面画了一片小小的枇杷叶。画完了,把那只手合上。林时序把手合拢了,那片看不见的枇杷叶被他握在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