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职宿舍区更加简单,一排整齐的低矮建筑,每户门前有一小块空地,有人种花,有人放杂物,有人什么都不放。
卡西安的门前就什么都不放,干净到有点冷清。
莱尔按下门铃的时候,手指有一瞬间的犹豫。
很短。
门开了。
卡西安·维特根斯站在门口。
小A给我看过他的档案照片,但照片和真人之间总是隔着一层——照片里的卡西安是一个表情中性、五官清秀的学者。站在面前的卡西安比照片上瘦一些,皮肤偏白,戴着一副极轻的光学辅助镜——不是视力差,而是学者型的人习惯用辅助镜增强阅读效率。
他看到莱尔的时候,表情经历了一次极其复杂的变化——先是困惑,然后是辨认,然后是震惊,然后是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两秒。
“……陛下?”
“别叫陛下。”莱尔的声音比平时柔了一个度,“叫我莱尔。”
卡西安的目光移到我身上,又移回莱尔脸上。
“你来……是为了什么事?”
“叙旧。能进去坐坐吗?”
卡西安的住所和他的门前一样——干净、简单、冷清。一张书桌占了客厅三分之一的面积,上面堆着层层叠叠的数据板和全息文献投影。墙上挂着一幅帝国行政区划图——不是装饰,边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你在研究行政区划?”我摘了口罩,随口问。
“在写一篇论文,”卡西安倒茶的动作很稳,和他瘦弱的外表不太匹配,“关于帝国殖民区行政效率与长老院权力结构之间的关联性。”
“结论是什么?”
“长老院的存在使殖民区行政效率降低了约百分之二十三。”他把茶递给我,表情平静,“但这个结论不能发表。”
“为什么?”
“因为我还想在学院待下去。”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来掩饰嘴角的弧度。这个人有意思。
莱尔坐在卡西安对面的椅子上。两个人的五官有一种隐约的相似——不是具体哪个部位像,而是某种气质上的同源感。像同一条河流分出去的两条支流,一条冲进了权力的深渊,一条流进了学院的庭院。
“卡西安,”莱尔说,“我今天来不只是叙旧。”
“我知道。”
莱尔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
“遴选委员会的事,整个帝都都在谈。远支皇族里有资格参选的人不多,我数过,除掉放弃继承权的、不在帝都的、太老的、太小的,基本上只剩阿尔瓦和我。”他把自己的茶杯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和莱尔刚才几乎一模一样——也许这是父族那边的习惯性动作。
“你会来找我是迟早的事。只是我以为会是你身边的人先来,”他的目光扫了我一下,“没想到你自己来了。”
“我不喜欢让别人替我说重要的话。”
“这是你做帝王和塞拉斯做长老最大的区别,”卡西安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学术观察,“他永远通过代理人行动。你会亲自来按门铃。”
安静了几秒。
“我不会逼你,”莱尔说,“参选意味着你的生活会彻底改变。你可能面临塞拉斯的敌意、阿尔瓦家族的竞争、所有人的审视。你现在的生活——”
“我现在的生活是在一间二十平米的宿舍里写不能发表的论文,”卡西安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睛里有了一点不同的光,“你觉得我会因为害怕改变而拒绝?”
“那你在考虑什么?”
“我在考虑一件事——你是真的想要一个公平的遴选,还是需要一个人来给阿尔瓦当对手?”
直球。
这个问题和我两小时前在书房里被莱尔问的本质上是同一个问题:你到底是要一个可控的棋子,还是真的相信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