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在前线的时候,有人给你穿过袜子吗?”
“前线没有袜子,标配的作战靴自带温控内衬。”
“那以前呢?在你家族的时候。”
“我是个乖孩子,从来不让他们担心。”
他没有再问,但他的脚趾在袜子里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层棉布的真实存在。
我重新坐回他身边,肩并肩继续改那份文件。他改措辞,我改逻辑,偶尔因为一个用词争论两句——他赢七成,我赢三成。不是因为他更懂法律,而是他在这个语言体系里活了三十二年,有些语感我靠小A也补不上。
四点钟的时候,文件改完了。十五条规则,每一条都被翻来覆去地锤过。
莱尔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但没有睡。我知道他没有睡,因为他的右手一直搭在我膝盖上,手指偶尔动一下——这是他保持清醒的小动作。
“御前会议的时候,”他闭着眼说,“你坐在我旁边。”
“知情权印持有人没有出席御前会议的先例。”
“没有先例就创造先例。”
“塞拉斯会拿这个做文章。”
“让他做。他质疑你的出席权,我就当场宣读知情权印的授权条款。条款里写的是‘出席所有闭门会议’——御前会议本质上是闭门会议。”
“你一开始就想好了。”
“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会写出一份我需要在凌晨两点光脚跑出来修改的文件。”他睁开眼看我,眼睛里有困倦,但更多的是某种类似笃定的东西,“所以,是的,我一开始就想好了你会坐在我旁边。”
我低头看他搭在我膝盖上的手。袜子是灰色的,他的脚踝从睡裤下面露出一截,瘦得能看到骨骼的形状。
三十二岁。脑伤恢复百分之八十二,应激阈值低百分之三十四。体温长期偏低,手指永远冰凉。
但他在凌晨两点光脚跑出来帮我改文件,然后在四点钟决定创造一个法律先例让我坐在他旁边。
“小A。”
“……在。你要更新概率的话我现在就——”
“不要概率。帮我定个四小时后的闹钟。温柔点的,别用军乐。”
“用什么?”
“随便,安静的就行。”
“收到。”
我把莱尔从沙发上拉起来,推回卧室。这一次他没有任何抵抗——连形式上的推辞都省了,直接倒进枕头里,两秒钟后呼吸就变得均匀了。
我躺在他旁边,盯着天花板上隐约浮动的星光投影——寝殿天花板内嵌的仿星空系统,据说是按照莱尔的出生星图设定的。
不知道塞拉斯现在有没有睡,大概没有——精算师在棋盘被翻过来的时候不会有心情睡觉。
想到这里,我翻身面朝莱尔,闭上了眼。
至少今晚,我睡得比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