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灯的白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拉得很深。
“你今天叫我来,”他说,“是想让我看什么。”
沈砚从解剖台边让开一步。
他掀开那条白色罩单的一角。
死者的颈部露出来。腺体已经完全萎缩,缩成一小块灰褐色的疤痕组织,周围的皮肤呈现不正常的铅灰色。二十四岁的Omega,腺体的状态像一个衰竭了三十年的老人。
“萧氏化工厂的抑制剂配方,核心成分和三十年前陆氏医疗中心给沈清和使用的‘腺体调理药物’完全一致。”沈砚说,“那份配方的专利登记在陆明璋名下。登记日期是2001年5月。”
“沈清和死前两个月。”
“陆明璋把沈家的嵌合基因吞并之后,用了两个月时间,用沈清和的身体,完成了这个配方的临床验证。然后把它变成了陆氏医疗中心的专利产品。”
“三十年来,这个配方从陆氏流向萧氏,从萧氏流向整个世家的Omega抑制剂市场。”
“每一瓶抑制剂,都是一份微缩的沈清和死因鉴定书。”
沈砚把罩单重新盖好。
他转过身,看向陆承衍。
“你问我,你父亲当年在沈清和的鉴定书上签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三十年后他的儿子会站在档案局地下二层,把那张纸举到日光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我现在告诉你。”
“他没有想过。”
“因为三十年前的陆明璋,不认为自己会输。”
沈砚走近一步。
消毒水的气味和青苔的冷意,在无影灯的白光下无声地交汇。
“但你现在站在这里了。”
“你拍了鉴定书的照片。你背下了背面那六个铅笔字。你在梧桐树下的车里,拨了我的电话。”
“陆承衍。”
“你父亲没有想过的事,你已经做完了。”
陆承衍低头看着他。
檀木信息素在解剖室的空气里缓慢地沉降,不再是失控的涨潮,而是一种沉到底部的、不再波动的静。和青苔的冷意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沈砚,”他说,“你父亲的笔记上,最后一行写了什么。”
沈砚从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里抽出那张泛黄的纸。
展开。
递给陆承衍。
陆承衍接过去。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往下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那个孩子不是沈砚,是陆明璋”的时候,他的手指收紧了。
读到最后一行的最后几个字。
他把那个没写完“邪”字的孩子,锁在了那座老宅里。
陆承衍把纸翻过来。
背面那行更淡、更抖的字,像从纸纤维内部渗出来的。
他把那行字读了出来,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认一个从未被读完的句子。
“‘邪不可干’。”
“那个孩子没写完的,是‘邪不可干’。”
他把纸合上,递还给沈砚。
“他知道自己写不完那个字。不是因为陆明璋站在门口。是因为他自己知道,沈家祠堂的石板上,写不下‘正气存内,邪不可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