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绥很羡慕谢浔。
不是羡慕他长得好看,不是羡慕他家里有钱,住大房子、穿好衣服、吃好吃的。只是是羡慕他有那样的爸爸和妈妈。羡慕他有一个可以回的家,一个有灯光、有温度、有人的家。
肖绥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家。他有一个住的地下室,有一个床,有一扇可以关上的门。但这些加起来,算不算一个家?
那天晚上,肖绥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的他变成了一条蛇。他在蜕皮。
这不是他第一次梦见自己又在蜕皮了。每一次梦见蜕皮,他都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变化,在长大,在变得不一样。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蛇说话了。
“如果不是你,妈妈也不用这么苦。”
声音是从他自己的嘴里发出来的,但他没有在说话。是他的嘴在动,是他的舌头在颤,是他的声带在振动,但那个声音不是他的,是蛇的。蛇的声音很低,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沙哑,嘶嘶嘶的,听得人起鸡皮疙瘩。
肖绥在梦里停了下来。他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身体还在蜕皮,旧的皮从头部开始裂开,沿着身体的纹路一点一点地往下撕,像脱一件太紧的衣服,每撕开一点,新生的皮肤就暴露在空气中,凉凉的,嫩嫩的,像刚长出来的肉,碰一下就疼。
啊,是啊,如果不是我,妈妈也许就不用像现在这样了。
他知道这句话是真的。妈妈十六岁分化,被人标记,怀孕,辍学,生孩子,去发廊工作,来到黎家,当仆人,被欺负,被羞辱,嫁给一个不爱她的人,变成现在这个笑着说不出一句真话的“新夫人”。
这一连串的事情,起因都是一个——妈妈怀孕了,生下了他。
如果没有他,妈妈会怎样?也许会继续上学,也许会考上大学,也许会遇到一个真正爱的人,也许会过上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不需要说“忍一忍就好了”,不需要说“我很幸福”来骗自己、也骗别人的生活。
蛇又开口了,声音更大了一些,更冷了一些。
“你就是在这里的寄生虫。活在地下室里,靠着吸食妈妈的血肉过活。”
寄生虫不需要宿主爱它,它只需要宿主活着,因为宿主死了,它也就死了。它和宿主之间的关系不是爱,不是亲情,不是任何美好的东西,只是单方面的索取。
肖绥蜷缩在黑暗里,身体还在蜕皮,旧的皮已经脱到了一半,挂在身上,像一件破烂的衣服,撕不干净,也穿不回去。
他的身体在发抖,蛇说的话让他觉得——对,你说得对,我就是这样的东西。我就是寄生虫。我活在地下室里,吃着妈妈用尊严换来的饭,睡着妈妈用眼泪换来的床,用着妈妈用身体换来的钱。我没有给过妈妈任何东西,我只会拖累他,让他更累,更苦,更没有办法脱身。
那你呢?你又是什么?
肖绥在梦里问出了这句话。
蛇沉默了一瞬。黑暗里只有蜕皮的声音,嘶嘶嘶的,像蛇在笑,又像蛇在叹气。
“我是蛇啊。”
“你想成为我吗?”
肖绥在梦里睁大了眼睛。他的瞳孔是竖着的,和蛇一样,金色的,冷冷的,在黑暗中发着光。他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分叉的,细长的,在空气中颤了颤,尝到了铁锈的味道,血腥的味道,还有另一种味道——像火,像硫磺,在燃烧,烧得很旺,很烈,能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是的。是的。
他在心里喊出了这两个字。
我不想当寄生虫。我想长出獠牙。我想咬死我恨的那些人。
他恨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恨得很深。黎文龙。黎闻馫。那些在发廊里占妈妈便宜的客人。所有这些人,他都恨。恨到想长出獠牙,恨到想把毒液注入他们的血管里,看着他们的脸从红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青色,看着他们的眼睛从睁着变成闭着,看着他们的身体从热变成冷,从冷变成硬,最后什么都不剩。
蛇的嘴张开了,露出两颗尖尖的毒牙,毒牙上挂着透明的毒液。
蛇蜕皮了。旧的皮从身体上脱落下来。
他变成了毒蛇。他把身体蜷起来,蜷成一个紧紧的圆,头藏在身体中间,尾巴绕在外面。他把头抬起来,分叉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在空气中颤了颤,尝到了很多味道——铁锈的味道,血腥的味道,恐惧的味道,还有另一种味道,一种他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
那是仇恨的味道。也是力量的味道。
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肖绥躺在床上,身体是直的,没有蜷成蛇的形状。他的手放在胸口,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他的皮肤没有变成嫩绿色,也没有长出鳞片。他还是他,还是那个十五岁的、住在地下室的、无人关心无人在意的肖绥。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