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痛苦第三步,永远向前——痛苦就是痛苦,可以被逃避,可以被掩盖,甚至也可以被治愈,但痛苦不能被否认,不可能“没有存在过”,所以,在彻底好起来之前……
要往前看,赤司征十郎,看未来,你看看未来,我陪你一起,昭歌在心里蹦着高地喊。
赤司接收到了她的用意,他的眼神中有一些昭歌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然后就见他抬了抬昭歌的手,让她站直回去,开口:“谱子在赤司家本宅,我叫人送来。”
昭歌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重新舒展开的笑容回归惯常的松弛:“那赤司君下次来玩的时候带上谱子来咯,我会好好弹的,云宅随时欢迎你。”
随时,这个词听得赤司心里很舒服,他牵起一个微笑:“好。”
下一秒,他松开了少女的手,朝门口走去,在跨门槛之前停住,侧过身回看:“走吧,带我去看古琴。”他还没忘记今天的正题呢。
可是这一松给昭歌晃点了,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次松开她的手了。
虽然理性告诉少女,那是别人的手,本来就做不到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的。但是,她就是觉得很失落——第一次,是他要调整领带进门,她能理解;第二次,是他要替她关上旧皮箱,她也能理解;那么这次是什么意思?去古琴那边还有一段路,为什么手手不可以牵了!
昭歌委屈,但昭歌不说。
殊不知,她的这种困惑和茫然,是赤司早已习惯的感情状态,而且全部是她给的。
如果赤司知道少女此时的心路历程,会不会仰天长叹“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不知道,但一定会长舒一口气——星野昭歌,你也有今天。
至于赤司第三次松开手的原因,其实很简单——他需要缓一缓。方才那么高强度的情感暴露,对于他来说其实是一种很不舒适的状态,所以即使察觉到了少女被松手那一刻的卡顿,现下他也实在没有精力去和她拉拉扯扯。
身体接触,暂时免了,让他的心单独休息一下。
昭歌无话,闷闷地应了声就领着赤司走去茶室,古琴就在那里。
茶室位于别墅一楼的角落,两面都是通透的整面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室外的中式园林美景,室内也摆放着盆栽造景,和日式的那种禅宗诧寂风茶室又是大不同。
安静也是安静的,但一打眼就是那种有温度的文化感。
昭歌进门先招待着赤司入座,而后坐在茶席另一边开始走泡茶的那一套流程。为赤司斟好茶水后,她没有立刻去碰那把古琴,而是从一边矮柜里的瓶瓶罐罐中挑了一个白瓷瓶出来,又翻出一个天青色瓷质的类似小香炉一样的东西,开始打香篆。
压灰、填粉、脱模……昭歌全程一言不发。
直到脱模完成,一丝边角都没有塌陷,她的心才彻底沉下来,静下来。
燃香,和盖,袅袅白烟从香盖中钻出,带来丝丝缕缕有凉气的药香,昭歌这才淡淡开口:“这是中国道家的引鹤降真香,我觉得还挺舒缓压力的,很安神,赤司君平时那么累,就在这里稍微放松一下吧。”
赤司深深地嗅闻了一下那香气,放下茶盏:“星野桑为什么觉得我累?”
这时昭歌已经取来古琴放在案边,闻言挑了挑眉,一副狡黠样:“我猜的。我是不知道赤司君是不是真的不会累啦,但如果是我,我会很累,非常累,所以,我姑且当做你很累来处理。总之,累不累都可以休息一下嘛,人总是要放松的。”
她这幅无所谓的态度,反倒将赤司的情感防御又卸下了一层。
少年今天已经经历了太多情感上的起落,有的防备是被剥掉的,有的防备是自己脱掉的,总之现在心里确实稍微有些疲累,如果再被戳穿,可能真的会把心防重新垒起来。但是昭歌在这方面的直觉出人意料地很敏锐,大概是因为自己就是一个常跑的人,此时反倒能够将心比心。于是她面子给了,共情给了,根本不在乎赤司要不要承认,反正她就自顾自做自己认为对他好的事情就可以了,她这么做本来也用不着他回应,爱说不说。
结果赤司反倒承认了:“不用猜,累。”
昭歌完全没指望他会认的,听到这话立马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了过去,只见少年已经闭上眼睛靠上椅背了,只给了一个指令:“弹吧。”看来是真累了,多一个字都懒得给。
按理来说,以昭歌的性格,现在多少都会打趣两句,但她没有。她温柔地笑了笑,即使对方看不见。而后低垂眉目,声音放得极轻:“嗯,好好休息。”
第一个音奏响的时候,那个赤色的后脑勺往椅背上沉了一点。
古琴和钢琴的音完全不同,钢琴音比较实,古琴音带着一种空。一个音拨出来,大半落在弦上,小半散进木头和空气里,没有延音踏板替它续命,自己走完自己的路。
旋律散开来,像山顶缥缈的云雾,缓缓地移。
赤司的呼吸都跟着放缓了,肩膀随之松下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什么都不用做。
从有意识开始,他的脑子就很少真正空下来过,总有下一步、下一件事、下一个需要处理的日程排在那里候着,就连回到自己家,接的第一个东西都是计划表。
……难得什么都不用做。
琴音走到中段时音色沉了下去,像从山巅落回人间。他听得见少女指腹滑过琴弦时细微的摩擦声,和窗外有风拂过桃花树叶时掀起的沙沙声。绿茶的清香和烟雾的药香交缠着,一路绕,一路轻柔地向他飘来,将他整个人轻缓地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