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意识到,在这里他和秦昭之间隔着的那条线,不是他自己画的那条。在这里,他不能像在美国同学那样,把手臂搭在一个女生的肩上而不被质问。在这里,“喜欢”和“欺负”是可以被放在同一个监控画面里逐帧审判的。
他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被任何一个成年人用“耍流氓”三个字形容过,他的家庭教育里甚至没有这个词汇。但“入乡随俗”,他只能咽下去。
哈博把一本《弟子规》放在桌角上。让他们把手伸出来。每个人二十下戒尺。竹片落在掌心上,第一下他用足了全力,第二下他收了半分,因为盛靳的掌心已经泛起了红痕。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已经全黑了,教室里透出来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刘宁把手掌摊开看了看,又握拳试了试关节的灵活度。“还行,没肿。”盛靳把手插回裤兜里,戒尺打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第二天早上秦昭来到教室的时候,盛靳的课桌已经搬到了教室另一边。原先的位置上坐着罗嵌,此刻正埋头写练习册。盛靳的新座位靠后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的时候会被墙柱挡住,整张课桌都沉在阴影里。
没有人向秦昭解释发生了什么。
她是在早自习之后从安婧琪嘴里套出全部细节的。安婧琪说的时候压着嗓子,语速很快,说完了之后等了一会儿,问她有没有什么想问的,秦昭摇了摇头。
她把头埋进英语课本里,手指在书页边缘卷了一下。那罐可乐还放在她桌角上,她一直没有开。罐壁上凝结的水珠已经干了,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很浅的圆圈。
之后的几天,走廊里的格局悄然变了。秦昭不再从后门经过,要绕一个大圈走前门;刘宁不再倒坐在她前排的椅子上跟她抢薯片;盛靳也不再靠在她的桌沿上,把手里没开的可乐搁在她桌角。他们三个人的交集像被谁从课表上删掉了。
秦昭花了整整三天才适应这个新格局。其实她很清楚这件事不能怪哈博。他是班主任,他有他的立场。他只是看到了一个年长男性男主人所不能容忍的画面,然后用他认为正确的方式把它抹掉了。
她没有立场去怪任何人。但这个事实并没有让她好受一点。
霜降之后天气骤然冷了下来。梧桐叶从金黄变成焦糖色,然后变成了被踩碎之后黏在地上的碎屑。
秦昭已经习惯了绕开后门走,习惯了午饭时不再越过两张桌子去够刘宁手里的薯片,习惯了不再回过头去怼盛靳的那些欠揍的话。
她觉得自己适应得不错。直到有一天傍晚她为了找一个落在操场的发圈,从器材室后面绕近路回公寓,看见了盛靳。
他蹲在器材室后门的台阶下面,面前是一只橘色的流浪猫。猫很小,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正埋在他掌心里吃一小撮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猫粮。
他的手腕上缠着绷带,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大概是上周篮球赛受的伤。他垂着眼睛看那只猫,嘴里发出很轻的“啧”声,然后把手指伸过去让猫蹭他的指节。
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很安静,好像不需要任何防备,不需要冷着脸,不需要讲那些欠揍的话来维持什么东西。她站在墙角后面,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英语晚自习,第二节课和第三节课之间的休息时间有三十分钟。秦昭没有去吃晚饭。她趴在桌上,英语单词已经背不进脑子了,只是把课本翻来覆去地翻着页。教室里的日光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白,梧桐树的影子在窗玻璃上晃来晃去。
盛靳坐在他的新座位上,手里转着那罐她从没见他打开过的可乐。他把可乐放回桌上,对刚收完作业往回走的刘宁说了句什么,往门口走去。然后门开了。哈博站在门外。
这一次他只叫了一个人的名字。秦昭。办公室的灯管比教室里的更亮,亮得让人无处可躲。哈博坐在椅子上,让她也坐下。
他没有拿监控记录本,也没有放投影仪。他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你的获奖证书,我从教导处帮你领回来了。”
“世界华人学生作文大赛特等奖,获奖证书被QS世界排名前二十的大学等高校纳入综合评价招生体系,?恭喜你秦昭。”
秦昭勉强的笑了笑:“这要谢谢班主任你和各科老师的栽培。”
哈博没有立刻开口。他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往她面前推了推。秦昭低头看了一眼,是她这次月考的成绩单。物理那一栏的数字被红笔圈了个小小的圈,旁边语文那一栏也圈了一个,但圈的是排名。两个圈隔了整张纸的距离,像两个永远不会相交的圆。
“你这理科,”哈博开口了,语气不像批评,更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观察了很久的事实,“不是不努力。我看过你的作业,每次交上来的题都做了,步骤也写了,但你每次考试都栽在最后几道大题上。那不是粗心,是数理思维确实跟那些理科尖子生有差距。”
秦昭没有说话。她盯着成绩单上那两个红圈,手指在衣角上绞得更紧了。
哈博靠在椅背上,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你作文拿了那么大的奖,语文老师在办公室念叨了一整个下午,说你好几年没遇到这种一点就透的学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