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别怪我们吹毛求疵说话不好听,一个人——不管男人女人,一旦堕落风尘总会染些不良习气,我们这清华斋立世不易,素日进出全是心无城府的良家女子,岂可不顾门庭,引狼入室?”
“窈娘笨成这样,日日坐到天黑才走,画技依旧不精。她就算是狼,也是一头笨到不用你们担心的狼。”
“可是先生,让她一个风尘女子和我们同进同出,终究不妥啊。”
“我看不出有何不妥。”
“先生!我们不名一文也就罢了。您名声在外,纵然行得正站得直,若有心人借窈娘向您泼脏水,可知伤害的是您老人家的清誉!”
“我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不在乎世人评说。”
“先生,您非要执迷不悟,那我们……我们也只好弃学回家了!”
女先生闻言,竟冷笑一声,旋即一手推开了门扇:“要回便回吧,你们若有心学画,又怎会成日议论他人是非?”
女子们三三两两拥挤在门口,被这番话说得心有不忿,面红耳赤。
女先生冷眼旁观,院门外,世人视线如刺眼日光涌入庭中。
她却丝毫不惧世人眼光,大声道:“我创办这间画室,只收女子,不收男子,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女子与男子并无不同。”
有人怕羞,脸色涨红匆匆关上了门。
女先生扫了那少女一眼。
“这世道,女子一贯艰难。”
“可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女先生变了口吻,轻易便折断一根草杆握在手中,言语拳拳:“因为世道便是这样。”
“不独因男子会给女子套枷锁、上眼药、泼脏水,更因强者为了剥削弱者,一定会苛责弱者,令弱者尺步绳趋,唯命是从。”
“女子天生体弱,易受制于男子。若不敏而好学,志在千里,学而不倦,有技傍身。这一生还有何可依?有何可用?”
“你们以为自己身清质洁,有更好前程,便强她一头高她一等了吗?”
“错!在我这间屋子里,只有一心求学之人才配入我的眼!”
一众女子闻言当场醍醐灌顶,想起初来此地的立心,从此收了玩心不敢懈怠,日日勤学苦练。
檀晚月听到这里,不禁问道:“那后来你为什么没有再去了?”
裴如故一笑,不愧是仙子,一下猜到了他画技难登大雅之堂的原因。
“我本就是男子,存了欺骗,引起这场风波,差点害得画室解散,我如何还能再去?”
檀晚月怔了一下:“那位女先生,你岂不是辜负了她?”
“她都当众说我是头笨狼了,仙子,我也要脸的呀。”
裴如故插科打诨地浑说过去。
其实,是因为上个月,他乍然见到了檀晚月。
他把时间都花在打听、追踪檀晚月消息上了,没空去。
檀晚月一下没了声息。
裴如故心思玲珑,为人温柔,受到世人恶语相向,表面轻轻浅浅一笑而过,心里却会在乎、难过很久。
这样软包子,搁在生存空间狭窄、寸步不让的市井,处境定然艰难。
好在,如今他在她身边。他是她的故人,尽管故人相见不相识,她会尽自己所能地护着他。
檀晚月不由手指浮现灵炁,将桌上小画镌刻在云雾一般的灵炁赏赏,一双雍容华贵的丹凤眼,含着足以抚慰伤口的同情,凝视着裴如故道:“其实,你的画很可爱,各花入各眼,总有人欣赏。”
“况且,这画室的笔锋细腻柔婉,你的画笔活泼明快,不一定能学到多少,走了也好。”
裴如故闻言眉眼弯弯,发自内心一笑。
仙子真好。
竟然还会在乎他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