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抹了把脸,刚吐出一口气,就听见了阿竹的声音,轻得像梦囈。
“阿母……在哼歌……”
沈持猛地转头。阿竹闭著眼靠在绿植上,眉头舒展著,嘴角竟带著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断断续续:“好听的……调子……凉凉的……像月亮……的味道……”
月亮的味道?
沈持怔住了。阿竹从没提过『阿母,她关於母亲的记忆,在来沈家之前,是空的,连她自己都记不清。
“阿竹?”他轻声唤,心臟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几分。
阿竹没有回应。她仿佛沉浸在那个突然浮现的、陌生而遥远的碎片里。“……门……弯弯的……像小船……有香气……阿母身上……清清冷冷的香……”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微不可闻,最后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她又陷入了沉睡,或者说,那种空洞的平静。
沈持却静不下来,跪在水边看著她的侧脸,脑子里反覆迴响著她的话。弯弯的门,清冷的香,阿母……这些都和他所知的阿竹无关,和青溪镇的铁匠铺无关。
一个冰冷的念头,清晰地冒出来:阿竹的过去,或许远比他、远比父亲所知的,要复杂得多。
绿洲的水解了渴,却解不了饿。腹中空虚感在清凉过后,变本加厉地反扑,像有只手在胃里狠狠抓挠。沈持记不清上一顿正经吃食是什么时候,暗河洞穴里的几粒辟穀丹,只能吊命,根本补不上这连番奔逃受伤耗掉的气力。
莫怀舟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没在绿洲多耽搁。等沈持与阿竹补完水,他立刻起身扫视四周:“不能久留,这儿太显眼,有水有活物,容易引来別的东西。”
他指著水洼边缘几处不属於他们的抓痕与脚印,“已经有东西来喝过水了,不超过两个时辰,是小东西,爪子细,跑得不快。”
他蹲下身,检查著那些痕跡,又抓起一把苔蘚搓了搓:“赌一把,设个套,抓点东西填肚子,得快,不能弄出大动静。”
莫怀舟选了处靠近动物足跡、有矮枯灌遮掩的地方,用匕首削尖几根细枯枝,在鬆软的苔蘚地里挖了个浅坑,把尖刺朝上埋好,上面用细枝与苔蘚虚掩,做成简易陷阱,再掏出最后一点变味的乾粮碎屑,撒在周围当诱饵。
“你的誓火,”莫怀舟看向沈持,声音压得极低,“能不能只散一点热意,就像烧红的石头那样,范围越小越好,嚇嚇它就行。”
沈持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这很难。誓火狂暴难控,尤其是此刻正犯著渴。但只是製造一点微弱的热意,或许……可以试试。
他把阿竹扶到一棵枯树后靠好,自己走到陷阱另一侧,离著十来步远,闭上眼深吸一口沉闷的林气,將心神沉进臂间。暗红色纹路骤然清晰,灼痛加剧,他没去压,也没去引,只是小心翼翼地从那股狂暴里,剥出一丝极淡的、带著警告的热与躁。
他將那丝热躁凝聚在掌心,轻轻朝远离陷阱、远离阿竹与莫怀舟的方向推了出去。虽没火光和声响,可前方七八步外的苔蘚地,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枯捲曲,变成焦黄。
几乎同时,焦黄边缘的枯灌丛里,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一个灰扑扑的影子,慌不择路地朝陷阱方向窜了过去——是只长得像鼠、却耳短尾粗的小东西,显然被那突如其来的灼热嚇破了胆,只顾埋头猛衝。
噗地一声,那小东西踩进虚掩的陷阱,尖刺刺穿了柔软的脚掌,发出短促的嘶叫,疯狂挣扎起来。
莫怀舟在它要挣脱的瞬间,木枝精准落下,砸在它后脑,挣扎瞬间停了。
整个过程,不过十息,除了那声嘶叫与木枝轻响,再没別的动静。
沈持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带血腥味的浊气。刚才那一下,对他而言依旧费力,臂间灼痛更甚,喉咙里的金屑也多了些,可看著莫怀舟手里那只微微抽搐的猎物,心头却升起一丝微弱的踏实。
莫怀舟快速处理好猎物,剥皮去脏,切成小块,生火目標太大,只能生食。他示意沈持动手,沈持拿起一块带体温的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不好吃,甚至有些噁心,可他还是强迫咽了下去。
他又拿了一小块,走到阿竹身边,小心餵到她嘴边。阿竹在昏睡中,本能地张口含住,沈持轻轻帮她合上下巴,看著她的喉咙微微蠕动,把肉咽了下去。心想,能吃下去,就是好事。
莫怀舟自己也吃了几块,把剩下的用树叶包好塞进怀里:“走。”
三人再次启程,带著一丝血腥气,和胃里那点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暖意,走向瘴骨林更深的地方。
绿洲被拋在身后,重新融进死灰底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