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持走到他身边,望向林子深处。灰雾在林间流动,扭曲的枯树像巨兽的嶙峋骨骼。
“清洗留下的?”他喉头甜腥又涌上来,硬生生咽了回去。臂间的誓火纹路,在林子跟前跳得更躁了。
莫怀舟指著灰白苔蘚与死灰树木:“锁心钉要拔的是『情,大规模清洗后,人心要么死了,要么彻底『乾净。那种极致的空无,会沉进土地,改了草木,就像大火烧过的山林,留下的不只是灰烬,还有长时寸草不生的焦土。这片林子,就是情感的焦土。”
他又指了指那层雾,“传闻这雾会蚀人心神,引人心底的沮丧,待得越久,越不想动,最后就真成了林子里的一部分。”
沈持默默感受著。莫怀舟说得没错,这片林子让他体內的誓火犯了渴,那股狂暴力量的本能饥渴,仿佛这片土地贫瘠得连它都討不到半点东西,愈发焦躁难安。
而背上的阿竹……沈持侧头,见她不知何时睁了眼,怔怔望著前方灰林,眼神奇怪得很,没有恐惧混乱,只有一种空洞的平静,仿佛这片死寂压抑的林子,反倒成了她的安寧之地。
“阿竹?”他轻唤。
阿竹没听见似的,看了许久,才极轻极缓地吐几个字,声音飘得像烟:“好……安静啊。”
沈持的心,微微一沉。
莫怀舟也注意到阿竹的异常,看了她一眼,又扫过沈持臂间若隱若现的纹路,眼里闪过瞭然:“情感稀薄之地,对你对她,影响是反的。你体內的劲犯渴焦躁,她却是感知过载久了,外界一『乾净,混乱少了,负担也轻些。只是这份钝化,怕是更重了。”
沈持懂他说的钝化。阿竹趴在他背上,软得像没了骨头,呼吸虽匀,可那种属於她的灵动,却淡得快没了,像被这片灰林吸走了大半,又或是她自己悄悄关起了心门。
“穿过去?”沈持问。没有別的路,西北方向,这片瘴骨林是必经之地。
莫怀舟深吸一口气,哪怕空气闷得难受,还是点了头:“穿过去。跟紧,別掉队,更別久留。这雾蚀心神,不是玩笑。”
他率先迈步,沈持背紧阿竹,紧隨其后,一脚踏进那片死灰林海,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的遗骸。
光线被灰雾与枯树冠滤过,变得惨澹稀薄。四下静得怕人,没有鸟鸣虫嘶,连风穿枯枝都有气无力,呜呜咽咽像亡魂嘆息。
莫怀舟走在最前,步子稳,却透著警惕。左手依旧按著肋下,右手攥著根折来的枯木枝,前端削尖,既是拐杖,也是防备。眼睛像鹰隼似的扫过四周,不肯放过半点动静——哪怕这林子里,似乎根本没有『动静可言。
沈持跟在他身后三步远,背上的阿竹越来越静,静得让他心慌。他时不时侧头,用脸颊或肩膀去碰她的呼吸,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证明她还活著,可除此之外,她像件没了反应的物件,不再颤抖,不再囈语,连重量都似轻了些。
他自己的状况,也在一点点恶化。誓火纹路不再是蠕蠕而动,针刺般的灼痛顺著经脉往胸口、脖颈爬,喉咙里的甜腥越来越浓,得频繁吞咽才能压下咳嗽的衝动。这片情感荒漠,像个贪婪的吸盘,抽著他体內维持平衡的东西,让誓火反噬得更凶。
更麻烦的是那灰雾。莫怀舟的警告绝非虚言,走在里头,思绪越来越慢、越来越沉,负面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走下去有什么用?到了寒鸦镇又能怎样?三个月,真的来得及吗?阿竹这样,自己这样,或许停下来,让这片林子吞了,反倒是解脱。
沈持知道是雾在作祟。他狠狠咬了舌尖,锐痛让他心神一振,暂时驱散了阴鬱,可这法子撑不了太久。他只得去数莫怀舟的脚印,去看枯树上奇形怪状的树瘤,去听自己沉重的心跳呼吸,用这些实在的触感,对抗那无形的蚀心之力。
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在灰雾死寂里走了又不知多久,时间都变得模糊。沈持只觉双腿沉得像灌了铅,背上的阿竹却越来越『轻,那种存在感稀薄的轻,让他心头髮紧,正要侧头去探,前头的莫怀舟忽然停了步。
“看。”莫怀舟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罕见的诧异。
沈持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前方不远的林地中央,竟有一小片异色——
直径不过丈许的洼地,中央积著一汪清水,澄澈见底,微微荡漾。水边湿泥上,竟还长著几丛低矮的深绿植物,叶片肥厚,在周遭死灰里,这抹绿突兀得刺眼,却又透著实打实的生机。
莫怀舟没敢贸然靠近,警惕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打量清水与绿植,又用木枝轻轻拨了拨水面,等了片刻,涟漪散尽,並无异常。
“地下有暗流,水是活的。”他站起身,语气谨慎,“这植物没见过,能在这儿长出来,本身就不寻常。”他回头看了眼沈持与阿竹,“不管怎样,水是真的,我们得补水。”
沈持点头,乾裂的嘴唇早被乾渴烧得发疼。他背著阿竹走到水洼边,小心放下,让她靠在那几丛绿植旁。阿竹的身子碰到微湿的泥土,轻轻动了动。
沈持先掬起一捧水,凑到阿竹唇边。她的嘴唇乾燥起皮,沾到清水,本能地微微开合,小口吞咽著。
餵了几口,沈持才俯下身,把脸埋进凉水里,贪婪地喝了几大口,凉水带著极淡的清甜,冲刷过乾渴的喉咙,舒爽得让人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