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飞船坠毁在荒星上。
第四年、第五年……
被打扫地极为干净的战场寻不见更多养分,荒星资源贫瘠,连水源都少之又少,干涸的土地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什么也没剩下。
没有昼夜交替,没有四季轮回,只有阴冷的尘埃和永远漆黑的天空,时间于此失去了意义,他开始不断回忆过去。
曾播撒在他身边的欢声笑语是真实存在的吗?它们真的发生过吗?还是他一个人在黑暗中编造出来的、用来骗自己再活一天的谎言?
为何那些醇香的酒液落进他扎根的土壤里时,想起的却是难以忍受的苦涩味道呢?
第……不知道多少年。
他削去最后一处支干,将其埋在身边,失活的枝叶很快消解腐烂,化作黑色的泥,被根须一点一点地吸收。
好饿……
想要,吃掉更多……
耳边隐隐响起挥之不去的咀嚼声,不知道是谁在吃,也不知道祂在吃什么,那个声音只是如潮水般涨来,意图淹没过目之所及处的一切。
在有什么东西彻底失控前,金色的光辉终于降临在他身边——却不是他想看见的那一抹。
它所到之处,龟裂的土地合拢了伤口,干涸的河床重新涌出水来。
众生哺育者慷慨地赐下神恩,无限生机从每一个缝隙里钻了出来,荒芜之地瞬间水流潺潺,万木争荣。
生命兴盛不熄的一幕令祂欢喜,祂转身,奔赴下一场衰亡与病痛,突兀生出的一簇枝叶绊住祂离开的步伐,祂回首,青翠欲滴的眼眸中映出此时的光景——
荒星正在一边生长、一边腐烂。
那些刚刚诞生的、还没来得及学会呼吸的新生命被缠绕在祂躯体上的枝叶吞食殆尽,而他明显仍觉不够。
“饮吧、食吧。”
从不吝啬给予的药师声音悲悯,用柔美的掌心捧起不知餍足的生灵,带笑的诱哄更显宠溺,“吾之稚子啊,汝将重获新生。”
话音刚落,锋利的枝叶尖端贯穿乐土之神的脖颈,汩汩金血流出,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馨香,又被贪婪的藤蔓卷起吸收。
霎那间膨胀的绿潮肆意侵占了祂半边神躯,不断撕咬、啃噬、咀嚼,而祂只是鼓励地轻拍着兴奋到发颤的叶片,笑容如初。
“好孩子。”
馥郁的春意如此甜美。
——却也令人作呕。
喉管里不停翻涌的锈猩味蓦地被阻断。
丛郁猛然睁开双眼,黑暗中,一双鎏金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景元正翻身压在丛郁身上,这个姿势不算陌生,但今晚的意味截然不同,没有试探,有没有那些半真半假的旖旎。
只有不断收紧的手指扼住脖颈,令喉间的软骨发出危险的咯吱声。
同样不断收紧的还有缠在他腰腹部的藤蔓,寝衣被勒出扭曲的褶痕,布料在那股蛮横的力量下皱成一团,部分区域直接破碎开来。
令人牙酸的裂帛声如同划破寂静的尖啸,在丛郁的耳膜上狠狠刺了一下,瞬间拉回他的的理智。
现实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这里是景元的卧室,而非被金血浸透的荒星。
伴随窒息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眩晕。
仿佛喝醉了酒,世界的边界开始模糊,卧室的轮廓开始融化,视野中心升起的光斑开始塌陷,像一张被点燃的纸,焦黑的边缘缓缓向四周扩散,吞噬着粘稠的光线和色彩。
所有无谓的挣扎都消弭于无形,所有存在的重量都被稳稳托起。
完全被掌控的感觉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心感——景元不是在伤害他,而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暗色的眼底亮起两盏烛火,随着断断续续的呼吸摇晃,布满整间卧室的藤蔓温驯地缩回身后,沿途顺便将弄乱的装设摆回原位。
丛郁抬手,却不是要解除脖颈上的限制,而是代替藤蔓环住景元的腰,拥入怀中的太阳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只存在于他的幻想中。
被压迫的喉管艰难地从缝隙中挤出另一人的名字:“景……元。”
景元审视着丛郁,没有立刻松手而是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丛郁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