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方从哲想事时的积习。这位七年首辅也没料到大议会这般收场。
杨涟走得最快。脚步带风,出门险些撞上候在外头的鸿臚寺引赞官。一个时辰的弹章还没打完就收了场,面色铁青。
李汝华最后一个出去。出门嘆了口气。七十二岁的人嘆气跟年轻人不同,没什么力道,只是胸中的气徐徐泄出来,整个人仿佛矮了一寸。
…………
朱由校出了文华殿,走到廊下。
王安已候在那里了。
迎上来,凑近了,低声说了一句话。
“蒲河方向,辽东急报。”
朱由校脚步一顿。
蒲河。
又是蒲河。
熊廷弼上月塘报里就提到过蒲河方向的异动,后金哨骑频繁出没,似在试探防线。
急报,不是塘报。塘报是日常呈送,急报是出了事了。
“报的什么?”
王安压著嗓子道:“蒲河外围哨堡被袭。折损几何尚未明悉,兵部那头说急报是昨夜到的,今晨方入宫。”
朱由校立在廊下。檐角的日光打在金砖上,晃得人眯眼。
蒲河哨堡被袭。前线动了手。
殿中吵了一个时辰,吵的全是纸面文章。纸面上的辽东跟真正的辽东之间隔著两千里路程和十余万冻馁之卒——朝堂上吵要不要换帅的时候,前线已经见了血。
朱由校闭了闭眼。
方从哲昨天去了趟兵部。今天军情就到了。
原来如此。
他不是去看消息的,他是去確认消息什么时候入宫的。
难怪大议上那般从容。他知道吵不出结果,他也不需要结果。他只需要在军情到达之前把“增拨”二字摆上檯面——大议中断之后,首辅的提案天然就是下次开议的起点。
朱由校睁开眼,看了王安一眼。
“明日大议之前,辽东的急报,我要看。”
王安躬身。“奴才去办。”
…………
回东宫的路上。
甬道上风凉了一截。日头偏西,砖缝里钻出凉意,从靴底往上躥。
大议中断了。
但“银子去了哪里”这句话已经问出口了,收不回去。明日再议,这个问题就是悬在满朝文武头顶的一把刀。
方从哲用军情打断了大议,可他打不断这把刀。
朱由校走到甬道拐角的时候停了一步。
深吸一口气。吐出来。
明天的局,得重新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