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帝的手停在太阳穴上。
停了三息。
整整三息。
殿中不闻人声,只有檐外一声鸦鸣划过去,又远了。
泰昌帝缓缓放下手来。
他没有看底下的臣僚,也没有看太子。目光越过满殿的乌纱帽,落在殿门外的天光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面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方从哲正要出列接话,忽觉御案后的气氛陡异,如利刃悬顶,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杨涟也顿住了。
满殿的目光齐齐匯向御案方向。
泰昌帝端起参汤碗。
没有喝。
搁回去的时候碗底在案面上磕了一声。
不重。
然殿中百余人屏息敛声,那一声磕落在死一般的安静里,像是磕在了每个人的心头上。
“今日先到这里。”
泰昌帝的声音低沉而缓,一字一顿,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在压著什么。
“明日再议。”
四个字落地,满殿如遭雷殛。
满殿愕然。
方从哲愕然。杨涟愕然。李汝华愕然。
朱由校愕然。
不是装的。
口子撕开了。方从哲的手指收紧了,杨涟的瞳孔缩了,泰昌帝端起碗要开口了——差一步。
就差一步,“银子去了哪里”这句话就要在大议上落地生根,谁也拔不掉了。
就差这一步,被一个小太监的一句话截断了。
什么消息能让泰昌帝在这个节骨眼上收手?
朱由校下意识看了王安一眼。王安垂首侍立,面上不动声色,鬢角却渗出了一层细汗。
泰昌帝已起身。王安连忙上前搀扶。
“散了。”
百官跪送。
泰昌帝从殿后退出去时步子比来时快了半拍,不像是圣体不適要歇著,倒像是有更急的事候著他。
…………
百官鱼贯而出。
方从哲走得最稳。步履不疾不徐,袍角纹丝不动,出了殿门还偏头看了一眼廊下的日色,一副“今日议到此处亦在情理之中”的从容。
可朱由校注意到他左手一直笼在袖中,拇指食指不停地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