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碰人,只碰数。
数字对不上的自己会说话。
泰昌帝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
这回是真喝了,不是端著做样子。
朱由校没再说话。
…………
又过了一天。
泰昌帝在暖阁听完政事之后,等大臣们散了,留下太子。
“那个过秤的法子,辽餉能不能也这么办?”
来了。
五天。
两本题本,一个数字,一个故事,五天的等,五天的装不知道。
泰昌帝亲口开了这个口。
朱由校心里那根绷了五天的弦鬆了一下,但只鬆了一下,脸上一分得意也不能有。
“儿臣觉得可以试试。”
老老实实,像个听了父亲吩咐的好儿子。
泰昌帝嗯了一声,语气比前几天利索了许多。
“朕琢磨了两天,银子出库的时候封一道记了数的封条,到了下一站拆封再记一回,中间差多少一目了然。朕让韩爌先理一份辽餉清册出来,三年的数字归归拢。”
他自己想了两天,条分缕析,想出的法子比太子预想的还往前走了一步。
封条记数是过秤,韩爌理清册是建底帐。
两手一起动。
泰昌帝在病榻上翻了几天题本能翻出这两招来,当了三十年太子真不是白当的。
“谢父皇。”
…………
当天下午经筵散了,朱由校在偏殿留了孙承宗。
聊的还是辽东,从辽餉的话头顺下来,粮道损耗、各堡寨实际兵额、逃亡和空餉的比例。
孙承宗铺开辽东舆图抄本,手指从山海关沿著锦州划到辽阳,又从辽阳往北划到瀋阳。
“瀋阳以北,抚顺已失,后金若再南下,走的多半是浑河一线。”
朱由校盯著舆图上浑河的走向。
浑河,他知道那条河半年后是什么顏色的。
天启元年三月,三千川军渡河逆击,河水带著冰碴子没到腰,对岸是八旗骑兵,从辰时打到午后,全军覆没,一百二十余將校无一生还。
“瀋阳外围的浑河渡口,如果后金从那里渡河南下,辽阳根本守不住。”
话出了口。
偏殿里安静了一息。
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听见了自己刚才说的话。
浑河渡口的战术价值是专家级判断,纸上谈兵谈不出来。
舆图能看出浑河在哪,看不出哪个渡口要人命。
没在辽东蹲过的人说不出“从那里渡河辽阳守不住”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