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不是这个意思。”
李汝华抬了抬头,老花眼对上杨涟灼灼的目光,不躲不闪。
“老夫的意思是,管也得有银子管。没银子,换十个经略也白搭。”
“那银子呢?每年五百二十万两不是小数,拨出去了为什么前线还缺?”
“杨给諫问得好。”
李汝华嘆了口气,拿袖口擦了擦额角。七十二了,站了大半个时辰,两条腿不听使唤了。
“这个问题老夫要是答得上来,也不至於七十二了还站在这儿挨问。”
暖阁安静了半晌。
杨涟没接上来。
他弹劾弹了一年多,弹的全是人,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把帐摊开来说“我也不知道钱去哪了”。
银子拨出去了户部这头有帐,可出了京层层盘剥,到底过了多少双手、每双手截了多少,户部管不著也查不了。
这笔帐讳莫如深,没人想算也没人敢算。
方从哲放下茶碗的时候声音极轻,轻到暖阁里没人注意到。
但朱由校坐得近,看见了他放碗的动作,指头搭在碗沿上停了一息才鬆开。
老油条嗅到了什么。
泰昌帝额角渗了一层细汗,帕子递迴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最后揉著太阳穴说了一句“诸卿各抒己见,题本留中,容朕再思”,散了。
…………
三个人出门的方式比说的话更有看头。
方从哲走得最稳。
步子不紧不慢,袍角纹丝不动,出门的时候还偏了偏头看了一眼廊下的日色,像是琢磨要不要在门口晒会儿太阳。
贏了的人都这个姿態。
杨涟走得最快。
脚步带著气,出门的时候差点撞上候在门口的小太监,拐过去了还回头瞪了小太监一眼。
小太监缩了缩脖子。
李汝华最后一个出去。
出门嘆了口气。
七十二岁的人嘆气跟年轻人不一样,没什么力气,只是胸口的气慢慢泄出来,整个人缩了一寸。
他知道自己说了真话但没人接。
三个人三种走法,暖阁里半天的戏浓缩在这几步路上。
朱由校从矮凳上站起来,腰酸。
坐了將近一个时辰,十五岁的身板扛得住站扛不住坐,矮凳没有靠背,腰杆挺了半天酸得发木。
他扭了扭腰,脑子里把刚才的事过了一遍。
三个人三个方向。
杨涟要人头,方从哲和稀泥,李汝华哭穷。
人事、程序、帐面,三条平行线,谁也不碰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