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搁在《大学》讲义上也算蒙童会问的,不出格。
但接的方向不太像一个连“止”字都不认得的人。
他没去追问“根基是什么”,而是反过来问“根基好了末梢就行了吗”。
“根基与末梢,相辅相成。”孙承宗缓声道,“根基扎实了,末梢自然生长。但若末梢久病……”
孙承宗顿了一下,后半句没出来。
殿里安静了片刻。
“若末梢久病”四个字搁在经义里可以往任何方向接,接“则根基亦伤”是正解,接“须得对症下药”也行。
可孙承宗停了。
不是不知道后面该接什么,是在讲学场上不方便说。
不方便,跟不想说是两回事。
他想说的那个“末梢”不在《大学》里。
在辽东,在蓟州,在蒙古,在大明朝两万里边墙上。
朱由校等了等,见他不接,笑了笑,“先生说得对,孤记住了。先生们接著讲吧。”
话锋一转,滑得跟没事人一样。
刘正宗扫了一眼孙承宗,又看了一眼太子,眉头微皱了一下,旋即鬆开。
大约是觉得哪里有点意思,又说不上哪里有意思。
算了,蒙童隨口问的,想多了。
讲官们继续讲。孙承宗退回去站著,没再开口。
…………
讲学散了,讲官们鱼贯退出。
孙承宗走在第三个,步履从容。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刘正宗跟他说了句什么,孙承宗点了点头,出了殿门便分道走了。
朱由校等人都走乾净了才站起来。
…………
暖阁里,泰昌帝靠在榻上喝药。
药碗端在手里,喝一口歇半天。脸色比前两天好一点,好得也有限,眼窝还是凹的,嘴唇还是乾的,不过精神头足了些,起码能坐著把药喝完不用人扶。
“讲学怎么样?”
“听不大懂,”朱由校老老实实答,“先生们讲得好,儿臣底子太差,跟不大上。一个止字问了半天。”
泰昌帝笑了一下,“跟不上慢慢跟。朕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三十年冷板凳。
泰昌帝自己十三岁才出阁,他爹万历帝不认他,卡了十三年不给定讲官。
满朝大臣替他爭,贬的贬、廷杖的廷杖,他自己在东宫连书都读不上。
现在轮到儿子了,好歹没卡十三年。
朱由校坐在榻边,替泰昌帝把散在案角的题本摞好。
“有个年纪大的讲官,叫孙承宗,”他一边摞题本一边说,“今天別人都讲了好几段,就他开了一次口。”